一口血喷在青石地上，暗红的一摊，顺着石缝慢慢渗开。
李归撑着膝盖跌坐回蒲团，浑身经脉像被人从里面一寸寸撕开，灵力正沿着那些裂口往外漏。丹田里刚刚聚起来的那股磅礴，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塌下去，像潮水退走，只留下空荡荡的滩涂。
第七次。
第七次冲击筑基，还是败了。
练气十层，他熬了整整三年。三年里，每一次都离那道桎梏只差薄薄一线，灵气已经顶到了壁垒上，甚至能感觉到对面那层薄膜在微微鼓起，可就在最后关头，总有一股说不清来历的滞涩凭空生出，把所有的积蓄瞬间打散。
同批入门的弟子里，有人半年就筑基成功，如今已是筑基三层；有人连筑基都懒得提，喝酒赏花，照样被长老看好。只有他，每次从洞府里出来，都有人在背后压低声音笑一句：那个连筑基都摸不到的傻子。
李归抹掉嘴角的血，闭上眼，内视己身。
经脉的伤不算重，养几日就好。真正让他心口发凉的，是刚才那一瞬的东西。
就在灵力溃散的同时，识海深处，飘过一丝极轻的躁动。
那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另一个念头被关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厚墙，轻轻敲了一下门。不属于恐惧，不属于杂念，甚至不像他自己生出来的东西，只是在他心里闪了一下，又缩回去，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试着往那个方向追，追到的只有一片空茫。
“不是功法的毛病。”
李归低声说了一遍，像在给自己听。
青鸾宗传他的《吐纳筑基诀》是宗门正传，练气期弟子人手一份，从没听说过谁练出岔子。若是功法有缺，整个外门早就乱套了。那么问题只可能在他自己身上：他的神识，或者他的心境，有什么地方是错的。
想到这里，他反而安静下来。
他是牛家村出来的凡人子弟，爹娘都是种地的，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头老黄牛。十三岁那年青鸾宗下山收徒，测出他四灵根，勉强够格，管事的师兄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资质平平，那就多用功吧。
他就真的多用功了。
三年，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别人打坐两个时辰就喊累，他一次坐到天亮。宗门后山那片竹林，他坐坏了七个蒲团。别人靠天赋，他靠熬，硬生生从一个人人看不上的四灵根，熬进了练气十层。
可筑基这一关，不是熬能熬过去的。
李归睁开眼，望向洞府角落那枚计时玉牌。淡青色的光晕正一寸寸往上爬 —— 距离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只剩三个月。
大比前三名，能得筑基丹，能进宗门秘境。对那些天才来说，这只是锦上添花；对他来说，这是唯一的门。若他连登台的资格都没有，这三年苦修便算彻底白了。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山门前见过的一幕。肖艳一身白衣自云阶上走下来，周身灵力内敛成环，已是筑基九层。守门的两名执事同时躬身行礼。那年她比李归还小一岁。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就是这样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连遮掩都省了。
石门 “咔” 一声被推开，打断了思绪。
白衣书生缓步走入，手中轻摇一把秀云扇，扇骨在洞府昏暗的光里泛着温润的玉色。冥龙，筑基初期，李归在这宗门里唯一还愿意半夜来看他的朋友。
他嗅到洞里那股灵力溃散的腥味，扇子停在半空，笑意淡了下去。
“又失败？”
“七次了。” 李归答得很平，“三次之内，我还能撑。再多几次，经脉怕是要落下病根。”
冥龙在石桌边坐下，扇子搁在膝上：“灵力溃散之前，有什么征兆？”
李归沉默了一瞬。
“识海里有东西在动。”
冥龙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什么意思？”
“就在灵气散掉的那一瞬，我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我想的。” 李归抬眼看他，“像另一个人被关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
洞府里静了很久。
冥龙的脸色变了。他缓缓开口：“经脉破损、灵气反噬，这些都常见。可识海异动…… 这不是受伤的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在藏经阁见过一卷残破杂记，里面提过一句话 —— 心分则神散。当时我只当是妄谈，翻过去就没再看。”
“心分则神散。” 李归重复。
“只是残卷，只有半句。” 冥龙摇了摇头，“照常理，你这条路已经走到尽头了。宗门给练气弟子的方子就这么几个，再熬三年，也一样是七次、八次。”
他顿了顿，看着李归：“可藏经阁藏书万千。那些被判定为邪说、异端的东西，也都堆在最里面，没人翻。你去碰碰运气，总好过在这里坐着等第八次。”
李归没有立刻答应。
他望着地上那摊已经发黑的血，心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预感：如果真有解药，那这解药一定不好吃。世上没有白给的力量，尤其是从旁门里翻出来的。
“藏经阁……” 他轻声说。
窗外，青鸾宗的夜色压得很低，山雾从峰顶一层层滚下来，把整座山门吞得只剩几盏灯。
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接下来要走的那条路，大概不是宗门教给他的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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