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洞府窗沿,卷起地上碎石。
石册之上,“一心多用” 四字金光大盛,金色字迹挣脱纸页束缚,凌空悬浮在李归身前。
温和却磅礴的能量洪流缓缓将他整个人包裹,像流水缠绕顽石,一圈又一圈,顺着毛孔、经脉,渗透四肢百骸。两股原本疯狂冲撞的灵力,在这股力量的调和之下,由撕扯对抗,慢慢交融流转。
李归浑身巨震,咬紧牙关死死稳住心神。他能清晰感觉到,识海深处那道长久若隐若现的躁动,此刻正在疯狂膨胀。
这就是**心分则神散**的代价。
力量来得有多汹涌,对心神的割裂就有多可怖。
他一边享受灵力交融带来的暴涨,一边要拼尽全部意志,死死守住自己的神志,不让另一股意念彻底接管躯体。
轰隆 ——!
练气十层桎梏轰然碎裂。
磅礴灵气自丹田炸开,一路节节攀升,跨过筑基初期,稳稳落在筑基中期。
金光缓缓敛去,尽数沉入李归丹田,古卷上的 “一心多用” 四个字,光泽黯淡不少,仿佛消耗了本源力量。
李归缓缓收功,浑身大汗淋漓,大口喘着粗气。修为暴涨带来的力量感充盈全身,可识海之中那道躁动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压制,像一头沉睡的野兽,潜伏在暗处,等待苏醒的时机。
他握紧手中残破的《法务心经》,心底喜忧参半。
靠着这卷诡异典籍,他终于跨过梦寐以求的筑基大关,拥有了登上宗门大比擂台的资格。可代价同样如悬顶利剑,时时刻刻悬在头顶。
“力量拿到手,可我的心神,已经留下隐患。”
李归低声自语。他不敢把此事告诉冥龙。藏经阁神秘行僧的来历、经书的诡异副作用,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只能将古卷贴身收好,对外只说自己苦修机缘巧合,顺利突破筑基。
日子飞快流逝,三年一届的青鸾宗宗门大比,如期而至。
青鸾山云海翻涌,千级玉阶自山脚直通主峰演武台。整块玄冰玉铺成的演武台方圆百丈,十二根锁灵柱矗立四方,灵光流转,用来吸纳斗法溢出的狂暴灵力,避免伤及台下看客。
高台之上,宗主肖楚端坐正中,诸位长老分列两侧,神色或肃穆或淡然。台下看台人山人海,内门、外门弟子挤得满满当当,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比规则简单直白:抽签两两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一路厮杀决出四强。榜首不仅能得到珍贵淬灵丹,更有寥寥三个名额,可以踏入传说中的上古秘境,得大能残魂点拨,是全宗弟子梦寐以求的机缘。
这一轮登台的,正是冥龙。
台下众人抬眼望去,不由得一阵错愕。名号听上去凶戾冷硬的冥龙,生得一副温文书生模样。肌肤莹白,月白儒衫飘逸,乌黑长发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手中只握着一柄秀云扇,全无搏杀修士的悍野之气。
“冥龙,筑基二层。” 主持长老声音响彻演武场。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不少人并不看好他。他的对手是一名筑基三层的外门弟子,手握阔刃短刀,一身劲装,气息刚猛,登台便引来阵阵喝彩。
比试钟声敲响,对手提刀猛扑,土系灵光缠绕刀刃,攻势凌厉,想要以修为差距速战速决。
冥龙神色从容,秀云扇轻展,流云灵气漫溢而出。他不与对方硬拼,身形飘逸辗转,扇尖点点,不断搅乱对手灵力流转,专寻招式破绽拉扯消耗。
对手一轮轮强攻,灵力急速消耗,招式渐渐急躁,破绽百出。瞅准时机,冥龙手腕一振,一道锐利灵气自扇骨迸射而出,精准击中对手肩头灵脉。
“噗!” 对手灵力溃散,短刀脱手坠地。
“冥龙,胜!”
台下爆发出阵阵惊叹。筑基二层,逆势击败筑基三层,全场都在赞叹冥龙精妙的控灵手段。冥龙拱手向落败对手行礼,从容走下擂台,来到看台靠前位置驻足观望。
一轮轮比试接连上演,台上斗法精彩纷呈。火光燎原、水索缠敌、龟甲御术,各式各样的术**番登场,有人黯然落败,也有人爆冷逆袭。
很快,又一组参赛者登台。
一股筑基四层的气息骤然铺开,席卷四方。
全场瞬间安静,紧接着轰然炸开一片喧哗。
“筑基四层!这人从前小比从来没有露面!”
“哪里冒出来的黑马?登记的时候怎么没人留意!”
主持长老微微挑眉,朗声开口:“登台,报上姓名修为。”
少年立在擂台中央,神色沉静,声音不高,却传遍整片演武场。
“弟子,李归。筑基四层。”
看台一片哗然。谁也想不到,那个半年还困死在练气十层、屡屡冲击筑基失败的外门弟子,竟然悄无声息达到筑基四层。
看台上的冥龙,看见台上的挚友,脸上立刻扬起真切的笑意,高声呐喊:“李归!加油!”
喜悦发自肺腑,可心底也掠过一丝复杂怅然。不久之前,二人修为尚且差距不大,如今李归已经远远跑在了自己前面。
李归没有多余花哨的招式,出手沉稳干脆,每一击都拿捏对手灵力流转的间隙,数招之间便干净利落拿下首场晋级。
一轮轮淘汰赛不断推进,参赛弟子不断减少,硝烟味越来越浓。
传功长老手持玉册,高声宣告:“本届宗门大比,四强已定!半决赛即刻开启!”
抽签结果公布,李归的对手,乃是内门天才萧策。看台瞬间沸腾起来。
“萧策!主修龙气经,筑基五层,年轻一辈榜单第五!”
“李归依仗身法五尺步,可萧策对灵气的感知冠绝同辈,怕是凶多吉少。”
冥龙握着秀云扇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一颗心紧紧悬起。
钟声震响,半决赛正式开打。
萧策周身缠绕龙形灵光,并不急于进攻,静静观察李归动向。
李归脚下一动,五尺步瞬间施展,身影化作数道残影,从四面八方袭扰。清波内经灵力源源不绝供给身法消耗。
可萧策对气息感知太过恐怖,提前捕捉他的动向,雄浑龙气化作厚重气墙横挡身前。
嘭!
李归狠狠一脚踹在气墙之上,力量被尽数卸开,踉跄后撤。无论他如何辗转腾挪,所有攻势,全被龙气层层拦截。久攻不下,灵力消耗越来越重,李归渐渐落入下风。
局势逼迫之下,李归心底一狠。
他悄然催动了袖中《法务心经》潜藏的力量。
刹那之间,赤红血气自皮肉下隐隐透出,周身力量疯狂暴涨。但与此同时,识海深处那头沉睡的野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股股狂躁意念如同潮水冲进脑海,和属于李归本身的意识互相撕扯。一边是他想要取胜、想要活下去的本心,另一边,是不计后果、只求毁灭厮杀的嗜血冲动。
“稳住…… 我一定要稳住心神!”
李归牙关紧咬,脑海之中两种意念激烈交战,额角青筋根根暴起。他拼尽全部定力压制那股疯狂,借着心经爆发出来的强横气血,五尺步威力暴涨数倍,裹挟狂风骤雨般的腿法,重重轰向萧策的龙气护罩。
轰隆震响不绝,原本牢不可破的龙气屏障,被踢得剧烈震颤。
萧策脸色大变,不得不放弃固守,转为主动反攻。
可此刻的李归攻势已经完全脱胎换骨,力量源源不断自体内涌出,一步步将筑基五层的萧策逼向擂台边缘。
看台之上一片哗然。冥龙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台上浑身泛出淡淡血光的挚友,心中又惊又喜,心底却生出一股刺骨的不安。他想起当初洞府之内,李归说起过识海异动的怪事,一股不祥预感萦绕心头。
被逼到绝境的萧策不再藏拙。
周身龙气轰然暴涨,气息节节抬升,直接冲破桎梏抵达筑基六层!雄浑的龙威席卷整座演武台。
“原来他一直藏了修为!” 看台上惊呼四起。
萧策沉喝一声,《龙气经》全力运转,凝聚出巨大龙爪,迎着李归狂暴的攻势狠狠相撞。
砰!!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擂台,碎石纷飞。
局势瞬间反转,萧策凭借精妙无比的控气法门,重新夺回上风,龙气一层叠一层压向李归。
法务心经的代价,在此刻彻底爆发。
持续催动 “一心多用”,割裂心神的力量愈演愈烈。李归自身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吞噬,脑海里理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嗜血、破坏的念头不断膨胀。他还想死死抓住自我,可那层理智的壁垒正在飞速开裂。
“不要…… 不能失控……”
他在心底无声嘶吼,可赤红已经一点点爬满双眼。
理智消退,只剩下杀戮本能。李归无视萧策轰向自己肩头的龙气重创,硬扛这一击,借着冲势不顾一切猛扑上前。凝聚全身气血的一记重腿,狠狠踹在萧策的胸口。
龙气护罩应声崩碎。
噗 ——
鲜血喷涌,萧策身躯如同断线风筝向后飞摔,重重撞在锁灵柱上,生机瞬间断绝。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喧闹。
李归却没有停下。赤红双目扫视四周,毁灭的欲望支配躯体,他向着擂台边缘的观众冲去,想要肆意破坏眼前的一切。
“不好!此人神智已失!”
高台的主持长老脸色剧变,大手隔空一压,厚重如山的灵力轰然落下,死死将狂暴的李归禁锢在擂台地面。
狂暴的血气被外力强行压制。李归浑身剧烈颤抖,浑身肌肉不停抽搐。漫长的数息过后,眼底那片嗜血赤红才缓缓褪去。
当清明重新回到眼中,他低头,看见地上萧策温热的血迹,又望见台下慌乱惊恐的同门,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我…… 杀人了。
巨大的恐慌与悔恨淹没了他。
几名长老快步来到擂台,将浑身脱力的李归带到僻静静室。执法长老面色肃穆了眼睛。,沉声盘问他这诡异功法的来历。
李归心力交瘁,将藏经阁草帽行僧指点自己得到《法务心经》的经过如实道出,双手将那本残破古卷递了上去。
长老指尖触碰到古卷,便感受到那股勾动人神思、割裂神识的诡异力量。翻阅书页,通篇只有 “一心多用” 四字,完全不属于宗门任何一类正统典籍。
几位长老彼此对视,神色凝重。
众目睽睽之下,同门惨死,功法来历不明,还拥有蛊惑心神的凶煞之力。即便众人知晓李归本意并非害人,可宗门法度不可轻饶。
一番紧急磋商,宣判响彻演武广场。
“李归,比试之中催动诡异秘典,神志失控,失手杀害同门。我等已尽力追查传授你功法之人,却毫无线索。事已至此,为肃宗门律法,裁定:废其修为,逐出山门,此生不得再踏回本宗地界!”
话音落下,执律弟子上前。破法灵力涌入体内。
“啊 ——!!”
钻心蚀骨的剧痛席卷全身。经脉被粗暴碾碎,丹田灵基寸寸崩裂。数年苦修得来的修为,一瞬间消散殆尽。李归重重跪倒在地,彻底沦为凡人。
看台之上,冥龙手中秀云扇啪地合拢,脸上所有的笑意尽数消散,只剩一片冰凉悲凉。
两名执律弟子一左一右,架起虚软无力的李归,穿过喧闹的广场,押向山门。
冥龙快步绕到山门必经的路旁,月白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归头发散乱,面色惨白,被人半拖半扶着经过他面前。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空洞死寂,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李归……” 冥龙声音沙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李归嘴唇微微颤动,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便被继续带向云雾缭绕的山门之外。
冥龙立在原地,久久不动,目送那道落寞身影彻底消失。
而李归宽大的衣袖之内,那本被判定为**的《法务心经》,正隔着布料,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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