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行证是一张硬卡，塑封的，比身份证厚一点。
正面印着：静默区特别作业许可 · 声源类 · 编号 0371 · 有效期至 2027 年 3 月。
背面是一行小字：作业期间室内持续声压不得超过 60dB(A)，瞬时峰值不得超过 75dB(A)。超限一次，吊证；超限两次，按危害公共安全处理。
郝冬把卡插回内兜，蹲下来，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是定做的，内衬海绵，每一格都挖得刚刚好：调律扳手一支，止音呢条一束，音叉一支，音准仪一台，软木楔六个，再加一把小毛刷。所有的金属件都用绒布缠过，扣子是塑料的，不带弹簧。
他合上箱子之前，把里面的东西又数了一遍。
十一件。三年来每次都是十一件。
十一月五号，早上八点四十。他骑车。
自行车是二八大杠改的，链条上过蜡，飞轮里塞了羊毛，骑起来几乎没声。街上也是这个规矩：所有自行车都要上蜡，不上的罚五十。
路上没什么人。公交还在跑，但都换了电动的，轮胎是实心的，走过路面只有一点闷响。菜市场开着，摊主称菜不用秤砣，用电子秤，秤完用手比划价钱。有人在买鱼，卖鱼的把鱼放在木案上，一刀下去，垫着厚棉布，只听见一声闷。
红灯。他停下。
路口有一块大牌子，白底黑字，字很大：
**静。22:00—06:00 严禁一切声响。**
**发现声源，请拨 110。不要喊。**
郝冬看了一眼，把脚放下来。
九点整，他到了。
小区在城西，叫「红星机床厂家属院」，六栋楼，都是八十年代的红砖，外墙刷过一回白，白掉了三分之一。三号楼二单元，四楼左边。
楼道里铺着地毯。从一楼铺到六楼，用的是旧地毯拼的，颜色杂，有红的、有灰的、有一块是宾馆那种带花纹的。踩上去软，脚底下没有一点回声。
郝冬上楼的时候走得很慢。他每上一层停一下，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四楼的地板是凉的。三楼有一点温。
有人。
他站起来，按门铃。
门铃被拆了，门框上钉着一块小木牌：来客请敲门，三下。
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的脸露出来，头发全白，梳得整齐，戴一副金边眼镜，镜腿上缠着胶布。
「调琴的？」
「郝冬。」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他进。
屋里暗。窗帘是两层的，外面一层厚帆布，里头一层棉布，都用图钉钉在窗框上，钉得很密，钉子头上还包了布。
客厅里空。沙发搬走了，茶几搬走了，电视也没有。地上铺着三床棉被，棉被上再铺一层毡子。
毡子上摆着一台钢琴。
星海，XU-121，立式的，漆面是黑的，边角有几处磕白。琴盖上放着一块叠好的毛巾，毛巾上摆着一把钥匙。
郝冬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先看地板。地板是老的，水曲柳，有几块翘起来。他用脚尖试了试第四块，翘得厉害。
「这台琴，原来在哪儿。」
「原来在里屋。」老太太说，「上个月搬出来的。」
「搬的时候动过脚轮吗。」
「动过。四个人抬的。」
郝冬点头。搬动过的琴，音准一定跑，跑多少不好说。他把工具箱放在门内的地上，蹲下来开箱。
「阿姨。」
「嗯。」
「您贵姓。」
「姓苗。苗秀兰，原来在机床厂小学教音乐。」
「苗老师。」郝冬把音叉拿出来，「我跟您说三件事。第一，我调琴的时候会有声音，声音不大，但一定有。您这屋里的隔音，我看了一下，做得挺好。第二，我一个小时里要敲一百多次键，这个瞒不住楼下。第三，如果楼下来敲门，您别开，我来解释。」
苗秀兰说：「楼下没人。」
郝冬的手停了一下。
「没人？」
「三零一是老赵家。去年冬天搬走了。」
「二楼呢。」
「二楼四零二……」苗秀兰想了一下，「二楼我不常下去。」
郝冬没再问。他把音叉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A。440 赫兹。**
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碰了一下玻璃杯。他把它凑到耳边，听了三秒，然后把音叉按在琴盖上，让声音停住。
「苗老师，这琴多久没调了。」
「三年。」
「三年。」郝冬重复了一遍，「您孙子考几级。」
苗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把帆布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天阴着，楼下那排石榴树叶子都掉光了。
「七级。」
「曲子弹的什么。」
「肖邦。」她说，「《圆舞曲》，Op.64 No.2。」
郝冬「嗯」了一声，掀开琴盖。
琴弦都在。弦轴上有一点锈，不多。他伸手指按了一个中央 C。
**咚。**
声音出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
不是音不准。音准跑得厉害，低了一个小二度还多，这个他料到了。
是别的东西。
这个音在屋子里没有散。它撞上四面的棉被，撞上帆布，撞上毡子，本该在半秒之内死掉。
它没有死。它在屋里转。
转了整整七秒。
郝冬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慢慢转过身。
苗秀兰站在他身后两步，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看着他。
「苗老师。」
「你听出来了。」
「这屋里不止一层隔音。」郝冬说，「窗上是两层。地上三床被子。墙呢。」
「墙里塞了东西。」
「塞的什么。」
「棉花。旧棉袄拆的，拆了四十七件。」苗秀兰说，「我一件一件拆的。拆了四个月。」
郝冬站起来。他走到墙边，用指节敲了一下。
声音是闷的。砖的闷是实的，一敲就到底。这个闷，闷得空，像敲在一只塞满了旧棉花的柜子上。
「为什么。」
苗秀兰看着他，眼镜片上映着窗缝里那一道灰白的光。
「因为楼下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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