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后山灵田边上那间小屋,还有一丝微光。
陆东一个人,盘膝坐在冰凉的木床上,闭着眼运转那本翻得卷边的《引气吐纳诀》。
白日干了一整天活,挑灵土、拔除灵草间的杂草,修补围栏,弯着腰在田垄间来回奔走,浑身骨头又酸又胀,肩膀被扁担压得火辣辣疼。可陆东不肯睡,抓紧这难得独处的机会咬牙修行。
一呼,一吸。
按照口诀上写的法子,努力去勾扯天地间飘散的丝丝灵气。那些灵气像抓不住的柳絮,飘进口鼻,钻进经脉,可还没等在身体里扎下根,转瞬间便四散流走。忙活大半宿,丹田里面空空荡荡,半点沉淀都留不下来。
“还是不行。”
陆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与挫败。
入宗这么久,白天累死累活做工,夜里还坚持苦修。可任凭他怎么死磕,始终跨不过引气入体那道坎。
不是不够勤快,是摸不着门道。书上文字写得简单,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处处都是坎。
就在他心里闷闷发愁的时候,土屋那扇破旧木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陆东心头猛地一紧,当即收了功法,转头朝门口望去。
门口站着一道佝偻的黑影,是一同看守灵田的老周。这人在杂役院熬了快九年,岁数还不到四十,却熬得满头灰发,脸上沟壑纵横,平日里话不多,干活闷头出力,极少主动找人搭话。不知为何,他大半夜摸到了这里。
“别慌,是我。”老周压着嗓子,抬脚跨进屋内,反手把门掩上,隔绝屋外山间的夜风,“我连着十几天夜里,都远远瞅见这边有动静。知道你夜夜躲在这里练吐纳。”
屋内光线昏暗,只能看清对方模糊的轮廓。陆东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满心疑惑:“周伯,这么晚,您怎么过来了?”
老周找了块土坯墩子坐下,咳了两声,嘶哑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你肯下苦,就是路子走偏了。光死啃书本没用,越急着往身子里拽灵气,灵气越留不住。我在这儿耗了快九年,虽说修为也没多大造化,但引气入体那道门槛,我好歹是跨过去了,有些自己的土经验,跟你唠两句。”
苍澜域近些年灵气一年比一年稀薄,很多杂役累死累活一辈子,都摸不到引气入体的门槛。老周早年机缘巧合踏过那一步,可惜后续再无寸进,又没有资源,这么多年依旧困在杂役的身份里。
陆东闻言,心中一动,连忙端正坐好:“还请周伯指点。”
“你呀,太急了。”老周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虚虚比了比,“你白日干重活,皮肉经脉全是紧绷的,夜里打坐,心里又一门心思想着抓灵气。人绷得像拉紧的弓弦,天地灵气怎么肯留下来?先别想着‘抢’灵气,先松自己。”
“肩膀沉下来,腰背挺直但不要硬挺。呼吸不要猛吸猛吐,要绵长,像山间流水一样缓缓来回。先把身上白日劳作积攒的燥气排干净,让身子静下来。天地灵气不是硬抓来的,是你身子安安稳稳,它自己慢慢渗进来的。”
老周没有什么玄奥口诀,讲的全是自己一次次碰壁磨出来的实在体会。
“还有,别盯着丹田死钻牛角尖。灵气入体,不是一下子就堆到肚子里。先是游走四肢百骸,润一润劳损的经脉,一点点积蓄,积少成多,最后才会在丹田落下根基。急不得。如今世道灵气薄,跟几十年前不能比,求快只会白白耗损自身精气神。”
他絮絮叨叨,又讲了不少杂役修行容易踩的坑:不要熬夜硬熬透支肉身;干活的时候也可以顺带调匀呼吸,不必非要盘膝打坐才算修行;别羡慕旁人,底层人过日子,活着永远排在修行前面。
陆东一字一句听进心里,把往日自己的做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不是么,自己每一回打坐,心里满是迫切,恨不能一瞬间就引气扎根,越是强求,越是一无所获。
他依着老周所说,重新调整坐姿。肩膀松开,腰背放平,不再拼命去拉扯外界灵气,只是放缓呼吸,让心神慢慢沉静下来。
土屋里安安静静,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缕极淡极轻的灵气,顺着鼻息慢慢悠悠钻了进来。这一回陆东没有去强行捕捉,任由它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温润地拂过白天劳作而隐隐作痛的筋骨。丝丝缕缕,一点点沉淀向小腹丹田。
一股微弱但是真切的暖意,慢慢在丹田位置滋生出来。
不汹涌,不狂暴,却实实在在,不是幻觉。
陆东心头一震,强压下心底的狂喜,不敢乱了呼吸。
成了。
他终于摸到了引气入体的门径。
“对,就是这个感觉。”黑暗之中,老周的声音轻轻响起,“算是摸到门槛了,可别高兴太早。这只是开头,现如今天地灵气衰败,想要稳固下来,往后日日都不能松懈,稍有懈怠,这点灵气照样会散得干干净净。”
陆东重重点头,低声应道:“我记下了,多谢周伯。”
老周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我也就这点东西能说,能不能走下去,全看你自己。切记,在杂役院,有点本事万万不可张扬,木秀于林,祸事来得快。”
叮嘱完这一句,老杂役推开门,消失在沉沉夜色当中。
土屋又只剩陆东一人。他继续静静打坐,细细体会体内那一缕来之不易的暖意。
自这一晚之后,陆东修行算是找对了门路。
白日照常干杂役院分派下来的苦活:浇灌灵田,驱除啃食灵苗的虫害,搬运沉重灵泥,修补被风雨冲坏的山道围栏。手上活计不停,闲暇歇晌的时候,也会悄悄调匀呼吸,顺势养神。夜里要么守灵田,要么待在自己的土屋内,抓住一切机会吐纳。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轮转。
春去秋来,山间草木枯了又荣,灵田的灵草收割过一轮,又种下新的幼苗。寒风吹过杂役院低矮的房舍,又被暖洋洋的春风取代。
转眼间,陆东踏入天玄宗,已经整整一年。
少年人当初上山时那股青涩,早被风霜磨洗干净。
日晒雨淋,皮肤晒成黝黑,手掌、肩头、胳膊,到处结满厚厚的老茧。个子窜高不少,身子骨结实硬朗。一身灰布杂役短打洗得发白,袖口裤脚磨得起毛,身上总是混着泥土、灵草汁液和山间潮湿的寒气。
经过整整一年的咬牙坚持,当初那一缕微弱的灵气,已经被他养得扎实不少。虽说距离真正炼气一层还隔着一大截,可丹田暖意常驻,灵气不再一吸就散。同样干重活,他恢复气力的速度,比院里大半杂役都要强上一截。
可这点进步,陆东藏得严严实实,半分也不往外显露。
这一年,他算是把杂役院里面那套生存规矩看得透透的。
杂役院鱼龙混杂,年岁参差不齐。有十三四岁刚入宗门的少年,也有二三十岁挣扎求生的壮汉,更有老周这样耗了近十年依旧困在底层的人。
在这里,为了多分到半块麦饼,为了一桩不用搬搬抬抬的轻松差事,什么样的勾当都有人做得出来。
平日里称兄道弟,转头就跑到管事面前打小报告,把自己的过错往旁人身上扣;看见管事身边跑腿的亲信,便堆起满脸笑,低三下四巴结讨好,只求对方能给自己调换一份好活。
陆东亲眼见过一场祸事。
数月之前,一个少年杂役,修补山道时失手撞断一根木栏杆。事情本算不上弥天大祸,结果和他有过节的同伴跑去告状,一番添油加醋,最后判了逐出宗门。
那天青石板院子里,那少年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额头渗出血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撕心裂肺地苦苦哀求,只求能留在宗门。
可求情毫无用处。
管事面色冰冷,挥手叫人把他拖出去。少年绝望的哭嚎声,隔得老远还钻入耳膜。四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杂役,人人心里同情,却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多说一句话。
谁都明白,多嘴,下一个遭殃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陆东站在人群末尾,心底一片冰凉。
刚来天玄宗的时候,他心里还揣着不少美梦。以为进了仙门,肯吃苦,就能习得神通,逍遥自在。一年苦日子摔打下来,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早就碎得一干二净。
他慢慢学会了藏拙。
干活,不偷懒,也不逞能抢风头。与人相处不远不近,不主动跟人抱团,别人拉拢他算计旁人,他便委婉躲开。不得罪谁,也不交什么掏心窝的知己。
杂役院里,交心,往往等于给自己埋下祸患。今日跟你推心置腹,明日利益当头,转眼就能把你卖得干干净净。
陆东心里就守着一个简单念想:苟住。
拼尽全力留在宗门,万万不能被驱逐下山。
山下凡俗地界,看着烟火热闹,世道却是乱糟糟的。没有修为傍身,离开了宗门庇护,盗匪、饥荒、山林妖兽,随便遇上一桩,小命就要交代。
每日申时收工,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杂役院。晚饭永远是稀薄的糙谷稀粥,配一块干硬麦饼,油水稀少,多数时候只能吃个半饱。
修行的进步依旧缓慢。苍澜域本就是边陲地界,资源稀薄,再加上天地灵气一年比一年衰败,底层人每往前挪一小步,都格外艰难。
劳作歇晌的时候,陆东常常会抬眼望向头顶群山。
云雾缠绕层层山峰,高高的主峰殿宇隐在云海当中,往下是气派开阔的内门群峰。
那些高处的弟子,不用日日干苦役,有灵石,有丹药,手握完整高深功法,一心只管修行。
那片光景,明明抬眼就能望见,却如隔着一道天堑。同为天玄宗门下,人和人的差距,大得让人心里发酸。
偶尔有内门弟子途经杂役院附近路过,衣袂鲜亮,身上萦绕淡淡灵光。底下一众杂役,全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抬眼直视,陆东也不例外。
羡慕归羡慕,他不敢痴心妄想。以自己如今的处境,想要攀上那一层,难于登天。
灵田、山道,日复一日重复的活计,仿佛一眼就能够望到头。
这一日,陆东正弯腰收拾田里的灵草,眼角余光瞥见树影下立着魏玄,他正站在树荫里,查看灵田的长势。
魏玄脚步慢慢沿着田垄踱步,弯腰拨开叶片查看灵草的成色,偶尔伸手捻起一点泥土,搓开细细端详土中湿气。瞧见埋头忙活的陆东,他脸上没有平日里巡查时那股紧绷的冷厉,神色反倒松和几分,淡淡开口问话。
“这一片灵草虫害处置得怎么样,近日浇灌的时辰有没有跟上?”
陆东连忙停下手里活计,垂手躬身,一五一十据实回话,把除虫、引水浇灌的情形说得清清楚楚,不敢多添半句虚言。
魏玄静静听着,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田垄间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灵苗。
“看得出来,你干活肯上心。”他语气平和,“守灵田是苦差事,白日耗损大,夜里也别一味死撑着苦修,也要顾着自己身子。灵苗若是出现异状,及时过来报给我便是。”
就这么几句简单的话,却叫陆东心头微微一暖。
往日里见魏玄,大多都是训斥偷懒之人,神色威严,叫底下杂役个个心存畏惧。今日这般随和,倒是叫陆东有些意外。他心中暗暗感慨,原来魏管事也不全是那般严肃冷漠,对待踏实肯干的人,其实也挺好。入宗一年,整日听的都是分派差事、责骂告诫,这般带着几分体恤的话语,竟是他来到天玄宗之后,少有的一点暖意。
陆东连忙低声应道:“记下管事的叮嘱了。”
魏玄只是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向下一块灵田,继续查验别处的灵草长势。
陆东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愣了片刻,才重新埋下头打理手中灵草。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暗自提醒自己,更要把差事办得周全仔细,不能辜负管事这份看待。
日头渐渐向西斜,田地里蒸腾的热气慢慢消散,不多时,收工的铜锣便遥遥响了起来。陆东不知道,一件美事马上要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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