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外院围墙,高一丈二尺,四角设门房,入夜一炷香一巡。】系统的回答干脆利落,补了最后一句,【以宿主当前修为,翻越无难度。】
夜无渊在砖窑里坐了几息,站起身,把褡裢往肩上一搭。褡裢里是他的全部家当:五枚灵石、一袋灵砂、一把短刀、那本要命的账本,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干饼。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天的窑洞,弯腰钻出野藤,辨了辨方向,朝着青阳城走去。
从乱葬岗到青阳城,二十几里夜路。半个月前,这具身体走二里地都要喘,现在炼气一层的修为坠在血肉里,他脚下不紧不慢,一个多时辰就走完了大半。后半夜起了风,官道两边的树影摇摇晃晃,他把短刀的柄攥在手心里焐着,一路走,一路把进府之后的每一步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哪面墙进,账房在外院西南角,内院库房贴着外院的界墙,守卫换班的梆子一炷香一响。想通了每一步,心里就不慌。
四更天,他在离城门二里地的一处草垛里窝了下来,眯着眼等天亮。进城不能翻墙,城墙上有守军,大白天的告示和盘查才是正经门槛,他得混在早起的菜农脚夫里头,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天边刚泛白,城门口就排起了队。夜无渊从草垛里钻出来,拍掉身上的草屑,佝偻起背,混进了队伍尾巴。
进青阳城比夜无渊想的容易,也比他想的险。
容易,是因为城门口根本没人认得他。原主一个外门杂役,三年里进城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守城的兵丁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挥挥手就放行了。险,是因为城门洞里贴着一张新告示,浆糊还没干透,白纸黑字写着:查乱葬岗一案,凡知情不报者,与案犯同罪;举报属实者,赏灵石十枚。告示底下围着一圈人指指点点,夜无渊混在人堆里瞟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后背却绷成了一块铁板。
十枚灵石。他这条命,在赵府眼里就值这个价。
他在城里转了半个下午。没去客栈,没去饭铺,专挑墙根、巷口、茶棚这些人杂的地方待,耳朵竖着,把能听的都听了。赵府管事刘大失踪五天,府里对外说是暴病,可明眼人都不信,茶棚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卷了灵米跑路的,有说得罪了人被沉了塘的。夜无渊蹲在茶棚外头听了半个时辰,确认了两件事:赵府还没把案子往"杂役夜无渊"头上引,府里这几日戒备森严,是因为后天内院要开库点验。
开库点验。他捏着碗沿的手指紧了紧。系统说的窗口,就剩三天,今天过去,就剩两天。
天黑透之后,他绕到了赵府外墙根下。
一丈出头的墙,搁在半个月前,是他要搭人梯才够得着的。现在他退开两步,助跑,蹬墙,手指扣住墙头砖缝,一翻身就过去了,落地的时候连声音都没出。外院的布局他太熟了,原主在这扫了三年的地,哪排厢房住杂役,哪条夹道通账房,巡夜的灯笼一炷香走一趟,这些全在他脑子里。
他先去了账房。
黄铜钥匙插进锁眼的时候,他的手很稳。账房里一排排账册整整齐齐,墙角的铁柜上了第二道锁,还是那串钥匙,试到第三把,咔哒一声开了。柜里没有账,是灵石,码得整整齐齐的下品灵石,他数都没数,扫了三十块进怀里。刘大拿命换来的买命钱,说好的数目,一枚都没多拿。
不是他讲究,是拿多了,失窃的痕迹就藏不住了。
从内院围墙根下往外看,内院的灯火比外院密得多。门房里有护院坐着,墙头铁蒺藜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夜无渊趴在暗处,把敛息符又往怀里按了按。符是昨天夜里就催动了的,十二个时辰,够用到天亮。
他原打算等巡夜的间隙翻墙。可还没等到间隙,先等来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内院角门的方向,一个瘦小的人影贴着墙根溜了出来,一身灰扑扑的丫头打扮,动作却利索得很,三闪两闪就过了夹道,直奔西南角去了。
西南角。库房就在那边。
夜无渊心头一跳,屏住呼吸跟了上去。那人影在库房后窗底下停住,左右看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锁上鼓捣。借着月光,夜无渊看清了那人的侧脸——很年轻,眉眼却沉得不像个丫头,撬锁的手法熟练得过分。
赵府的人,半夜,撬自家库房的锁。
夜无渊脑子里转得飞快。他今夜的目标也是这间库房,筑基丹就锁在里头。他一个人进不去,内院库房的锁是精钢打造的连环锁,他那串外院钥匙根本够不着。可眼前这个人,正在替他开门。
锁簧轻响了一声,后窗被推开一条缝。那人影闪身要进,夜无渊从暗处走了出来。
"姑娘好手法。"
那人影猛地回身,手里已经多了一柄短匕,月光底下,一张清秀的脸绷得铁青,眼睛里全是杀气。夜无渊举起两只手,站在原地没动,压着嗓子道:"我要想害你,刚才就喊人了。你是赵府的人,我也是——外院的杂役。你开你的锁,我办我的事,井水不犯河水。守卫换班还有一炷香,你要在这儿跟我耗?"
少女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她的目光很奇怪,不像在看他的脸,倒像在分辨什么别的东西,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肩、他的手,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外院的杂役,"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半夜三更站在内院库房后头?"
"你不也是内院的人。"夜无渊说。
少女没接这话。她盯着他又看了两息,忽然收刀入袖:"你替我望风。有人来了学两声猫叫。"
"成交。"
她翻窗进去的时候,夜无渊贴着墙根蹲了下来,心还在砰砰地跳。刚才那三息,他离暴露只有一线。他不知道这姑娘是谁,但她看他的眼神不对,那不是认人的眼神,是记人的眼神。像是在心里给他的什么东西,画了一张像。
一炷香之后,后窗轻响,少女翻了出来,怀里揣着个鼓鼓的布囊。她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夜无渊一眼,什么都没说,顺着原路消失在了夹道尽头。
夜无渊翻窗进了库房。
库房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香。一排排木架,架上摆满了瓷瓶锦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朱笔的签条。他不敢点灯,借着窗缝的月光一排排找过去,指尖拂过那些签条:养气丹、回春散、续脉丹……看到"续脉丹"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瞬,想起刘大在坑底喊的那句"求府里丹师给你炼续脉丹",心里冷笑了一声,继续往前。
最里头的架子上,一只紫檀木盒单独摆着,签条上三个字:筑基丹。
盒子没有上锁。也是,这间库房本身就是最大的一把锁。夜无渊打开盒盖,一枚龙眼大的丹药卧在红绸上,通体莹白,药香一涌出来,他浑身的血肉都跟着一悸,像饿了很久的人闻见了饭香。
他攥着盒子刚要收进怀里,目光落在架子底层的一摞文书上。最上面一张是单子,朱印鲜亮,写着:青云门秋贡——养气丹二百枚、回春散一百瓶、聚灵膏五十盒,着内院库房支应,十月廿三交付。
青云门。把他原主废了丹田扔出山门的那个青云门,每年秋天,吃着赵府上贡的丹药。
夜无渊盯着那张单子看了两息,把它原样放了回去,转身翻出后窗。这不是今晚该办的事,但他记住了。原来仙门的"正道",也是要靠地方豪族一车一车喂出来的。
他落地的时候,远处忽然响起了一声梆子。
不是换班的梆子,是三声连着的急梆。紧接着,内院的方向次第亮起了一串灯笼,有人在高声喊什么,听不真,但绝不会是好事,多半是那姑娘进去的时候,碰了哪处不该碰的机关,这会儿发作了。
夜无渊把紫檀盒塞进怀里,猫着腰扎进夹道。身后内院的灯笼越亮越多,喊声越来越密,他贴着白天记熟的路线一路疾行,翻墙出内院,过外院,再翻外墙,落地滚进巷子的阴影里,一口气跑出去三条街,才敢停下来扶墙喘气。
怀里的丹盒还在。他的心跳得快要撞出嗓子眼,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筑基丹,到手了。
他在城墙根下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地庙里猫到了后半夜。城里已经闹翻了,赵府的方向灯火通明,街上过一队一队的家丁,挨家挨户地砸门查人。土地庙的破门被人踹开过一次,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他蜷在神龛后头的草堆里,敛息符压着气息,那人骂了句"要饭的滚远点",走了。
四更天,城里查得最凶的劲头过去了,夜无渊把紫檀盒打开,就着最后一点夜色,把筑基丹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先是一凉,随即轰的一声,像有人在肚子里点了一把火。磅礴的药力顺着四肢百骸横冲直撞,比初次炼化刘大那次猛了十倍不止。夜无渊咬紧牙关,照《噬元诀》的路线一缕一缕地收束。筑基丹本该是炼气圆满冲击筑基用的,他一个炼气一层吞下去,好比拿大河灌小渠,九成九的药力都冲不出去,在血肉里横冲直撞。他不敢浪费,拼了命地导引,能收一缕是一缕。
【检测到大量精纯药力入体,开始辅助转化。】系统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任务"盗取筑基丹"已完成。奖励发放:修为灌顶,邪术《敛骨换形术》。】
两股力量几乎同时砸进身体。一股是灌顶的精纯修为,顺着经脉一路推进,炼气一层那道薄薄的门槛几乎没撑住一息就被撞开,二层、三层,势如破竹地冲了过去才缓缓停住。另一股是一篇功法,直接烙进意识里,讲怎么挪移骨骼、牵动情肉、改换形貌。
天亮之前,药力和灌顶的余波终于平息。夜无渊靠着神龛慢慢睁开眼,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换了一遍。炼气三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按《敛骨换形术》的法子,脸上的骨头微微错动,皮肉跟着移位,再摸的时候,颧骨塌了下去,下颌宽了一圈,眼窝深了,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方才城里那么闹,火把贴着脸晃过去,他心里居然没起什么波澜。杀了刘大之后他也冷静,可那是压出来的冷静,手心里全是汗。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平,平得像一口不起风的井。他想起陈伯坟头那顶斗笠,试着在心里疼一下,疼是在的,可隔了一层,像隔着窗户纸看火。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灌顶,还是《噬元诀》?
夜无渊在心里问系统,系统只回了四个字:【修行常事。】
他盯着破窗外泛白的天色看了很久,把这个异样压进了心底那个上锁的地方。先出城。别的事,活着出去再想。
辰时,城门一开,出城的人就排起了长队。城门口比往常多了十几个人,赵府的家丁夹着官差,挨个盘查,筐要翻,担要倒。队伍最前头站着一个人,深青袍子,腰悬玉牌,正负手立在门洞边上,目光一寸一寸地刮过每个人的脸。
周执事。
夜无渊排在队伍里,心跳平平稳稳的。他现在是一张四十岁脚夫的脸,肩上搭着褡裢,里头是几十块灵石和一把短刀,灵石上都拿泥抹过了,看着就是一袋碎铜板。炼气三层的气息被敛息符压得干干净净——符力还剩最后一个时辰,刚好够出这道门。
队伍一寸一寸往前挪。前头一个挑菜的老汉被喝住,家丁把菜担子翻了个底朝天,老汉点头哈腰地收拾,周执事的目光从他背上扫过去,落在了夜无渊脸上。
那一瞬,隔着不到五步,夜无渊迎着他的目光,肩膀恰到好处地塌下去,眼神浑浊地避开,手指头不安地搓着褡裢带子,活脱脱一个怕事的苦力。
周执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移开了。
"下一个。"
夜无渊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洞。阳光照在官道上,暖洋洋的,他没有回头。身后那座城里,赵府正在为丢了筑基丹鸡飞狗跳,那位筑基修士就站在十步之内,眼睁睁看着贼从他鼻子底下走了出去。
这口恶气,从原主咽气那天起憋到今天,总算是出了个头。
走出二里地,官道拐过山嘴,青阳城的城墙彻底看不见了。夜无渊刚想找个地方歇脚,脑子里那道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第三任务发布。】
【云州,太一门外门,三年一度杂役大选,将于下月初一开选。】
【任务内容:拜入太一门。】
【任务时限:三十日。】
【失败:抹杀。】
夜无渊停在了官道当中。
太一门。他翻了翻原主的记忆,云州第一大派,剑修宗门,山门立在三千里外的云梦泽畔。正道仙门,剑修窝子,除邪卫的源头之一。让他一个邪修,去拜入太一门?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官道尽头的山道上,一队人马正踏着晨雾往青阳城的方向去,约莫十几骑,清一色的白袍,背负长剑,马鞍上悬着一面小小的铜铃,人未至,铃声先隐隐传了过来。
原主的记忆里认得这身装束。仙门除邪卫,专司追猎邪修,过处鸡犬不留。
夜无渊站在官道当中,前头是三千里外的太一门,后头是朝青阳城去的除邪卫。他扯了扯嘴角,把褡裢往肩上颠了颠,朝着云州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抹杀的倒计时在脑子里一秒一秒地走。这条路,从乱葬岗那个雨夜起,就没给过他第二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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