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不下去了。
李帅在心里把前世十七本网文的开局过了一遍。穿越者最大的本钱，不是力气，是比这一洞人多知道的事。
死人不会说话。今天他不开口，今晚这山洞里就多一具骨头。
这身子的原主，寒冬腊月被抛入水潭，赵伍救起后高烧不退——其实早死了。现在这十四岁壳子里，是两千多年后一个扑街网文作者。
换别人早崩了。可刚才刘猪儿喷出的热血、赤耳那双刀子眼，把最后那点崩溃烧没了。
怕有用吗？他写了十七本，主角绝境翻盘，靠的从来不是力气。
赵伍的话他听清了——大将军后裔，牛首符节，武安君李牧之后。这一洞人，骨子里都是赵人，亡了国的赵人。
可赤耳现在要吃的，正是他这个"李牧之后"。
荒诞。但也意味着——这层窗户纸一捅破，赤耳身后那几个汉子，未必不动摇。
赤耳刚杀了刘猪儿，不能退。退了，刘猪儿就白死了。他只能往前，只能吃了这个"野种"。
那好。你只能往前，我就偏不让。给你一个比吃人更可怕的东西。
山里人最信什么？山鬼。
"等……等等！"
赤耳一愣，短戈停在半空。赵伍也回头——这孩子高烧三天，连眼都睁不开，方才那一声"等等"，虽然发颤，却字字清楚。
李帅从兽皮里探出头，声音压得极低："赤耳叔，你们赵地人，信不信山鬼？"
赤耳皱眉："什么山鬼？"
"山里那些饿死鬼、冤死鬼化成的祟物。"李帅盯着他，"赵伯跟我讲过，他在代郡山里追匈奴时，亲眼见过。"
"代郡"两个字一出，赤耳眼皮跳了一下。他叔伯就是代郡边军出身。李帅看到他下意识瞥了赵伍一眼。
赵伍没说话。手指在断剑柄上轻轻一叩。李帅看到赤耳的眼皮又跳了一下，像是认得这个动作。
这些话不是李帅编的。赵伍给他讲过——哄他睡觉时讲过不止一回。原主可能没记住，但李帅换了魂之后，记性好得吓人。赵伍当时说那些话的语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复述得有板有眼——"血怨""腥风""火堆无风自摇"，连顺序都对。
赵伍攥剑的手紧了紧。李帅没看他，但听到了断剑柄上缠绳被攥得吱呀响了一声。
"那年大雪封山，一队斥候断了粮。"李帅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有个新兵饿疯了，半夜割了同帐病死弟兄的大腿，烤了吃。第二天，人就不对了。"
麻三嗤笑："饿极了吃死人，山里又不是没有——"
"你听我说完。"李帅目光锁着赤耳，"那新兵夜里忽然自己往火堆里走。众人拉他，他力气大得像头牛，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山鬼叫我了，山鬼叫我去烤火。'"
洞里静了一瞬。火堆噼啪一响，众人都缩了缩脖子。
"后来呢？"小四忍不住。
"老卒懂规矩，说赵地山里的山鬼最恨两样：见死不救，吃同伴的肉。吃了的人身上沾'血怨'，山鬼闻着味就来。它不亲自动手，只在你耳边吹风。风一吹，你就觉得火堆是暖的、是活的、是你亲娘老子——你自己走进去，把自己烤熟。"
李帅扫了一圈那些泛绿的眼睛："赵伯说，山鬼上门有三样征兆：洞里凭空起腥风，火堆无风自摇，然后洞外有马蹄声。可洞外是荒山，哪来的马？三样凑齐，吃人的那个，当夜准没。"
他话音刚落，火堆"啵"地跳了一下。
没风。火苗自己歪向一边。
众人一愣。麻三手里的短刀差点掉在地上。
麻三强撑冷笑："小崽子，编鬼故事——"
"我编没编，你问赤耳叔。"李帅忽然转头，"赤耳叔，你娘是赵地人吧？你小时候，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进山吃东西，第一口先敬山神？吃同伴的肉，山鬼要收人的？"
赤耳没说话。李帅看到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方才那种凶狠的变，是别的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赤耳握短戈的手指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赤耳的脸僵了一下。李帅知道这话戳中了——赵伍之前提过一嘴，赤耳他娘是赵地人，进山规矩多。他把这个抬出来，赤耳没法当没听见。
李帅见他不吭声，一字一句补了一刀："赵伯还说，前几日我掉寒潭那回——潭边青石滑得蹊跷。我爬起来时，闻见一股腥风。"
他抬眼直视赤耳："跟代郡山里那味儿，一模一样。"
赤耳的眼睛眯了一下，盯着李帅，没挪开。
赤耳握着短戈的手紧了紧，盯着李帅看了好几息，没说话。李帅看到他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山鬼最恨吃同伴的，但也最护没吃过人的。"李帅继续，"代郡那队斥候，最后活下两个——一个老卒，一个从没动过死人肉的伙夫。山鬼认人，不认理。你手上没沾同伴的血，它不碰你；沾了，躲到哪儿都没用。"
他直视赤耳："赤耳叔，你说——今晚要是有人非吃了我，沾了血，山鬼闻着味来，咱们这一洞人，谁跑得掉？"
赤耳握着短戈的手紧了紧，却没动。
赤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没说话。李帅知道山里人验人真假有个土法子——看眼睛。编瞎话的人，眼先躲。他没躲。
这少年吓得腿肚子打颤，裤裆一片湿，可那双眼睛——没躲。
麻三急了："赤哥，别听他胡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崽子，编个山鬼故事就想活命？动手！"
赤耳没理他，刚要开口——
"嗖！"
一支骨箭破空而入，钉在火堆旁。箭杆上的匈奴图腾，火光下隐隐泛着一层绿，触目惊心。
紧接着，洞外脚步杂沓，匈奴语低吼。匈奴游骑，真的循着火烟和血腥味摸过来了。
麻三的脸唰地白了。他方才还说这少年编瞎话——可洞外这马蹄声，来得也太巧了。
李帅心里却没慌。他讲的三样征兆——腥风、火堆自摇、洞外马蹄声。前两样是借寒潭半真半假编的。第三样，是赌。赌这洞在匈奴游骑的巡猎范围里，赌血腥味和烟味会把狼招来。
他赌对了。
"敌袭！"赵伍多年老兵的直觉炸开，一把拽起裘皮披风挥舞，一脚踹翻火堆，"动起来！愣着等死吗！"
赤耳等人瞬间慌了。小四刚想拉弓，被外头射来的箭逼退。
"都趴下！"李帅趴在赵伍背上喊。
赵伍抡起那口破铜鍪朝石壁上猛砸，铜片四溅。他抓起最尖的几块，沿着洞口撒了一圈。
匈奴人摸黑进来，一脚踩在铜片上，惨叫跪倒。
"给我砸！"赵伍准声掷出半截断剑，十步之外，黑暗之中，一剑穿胸。
断剑脱手，他身子猛地一晃，喉间一甜，血顺着牙关淌下来。他咬牙没出声，只指节撑着石壁，没倒。
赤耳在旁边看得清楚——那匈奴蛮子刚才还举刀扑来，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了。李帅看到赤耳的后背绷了一下。
赤耳和麻三举着碎石猛砸。匈奴人摸不清虚实，以为洞里有大军埋伏，丢下两具尸体，连滚带爬退了出去。洞外匈奴语骂娘声，夹杂踩雪声，越跑越远。
风雪灌进洞口，打在人脸上生疼。赤耳一屁股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却一直盯着李帅。李帅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这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去年少府围山，他们只能跑；今夜匈奴摸洞，他们站住了。
赵伍靠在石壁上，一只手按着胸口，喘得厉害。可他嘴角往上扯着，眼睛一直盯着李帅。李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这老头看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赵伍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李帅没听清。风太大，把话吹散了。
李帅从赵伍背上滑下来，走到赤耳面前。他比这壮汉矮一个头，可站在那儿，赤耳先移开了目光。
"赤耳叔，我刚才讲的山鬼，还有后半段。"李帅竖起一根手指，"山鬼最怕火。烧对了地方，山鬼能把洞外的狼群烧成烤肉。去年围山那些人，不也是用火把咱们往外撵的？他们会用，咱们为什么不能用？"
"赵伯还说，这世上有仙有鬼。鬼怕火，仙……"他没往下说。
赤耳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手里短戈——戈尖上凝着刘猪儿的血。他再抬头，盯着这个十四岁少年。那眼神里，再没有方才的凶狠，只剩被彻底压服后的茫然。
他喉头滚了滚，声音发哑，一字一顿："小……小公子，您说。俺听着。"
李帅没立刻答。他转头盯着洞外那道被雪映亮的黑山口，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他怀里那块牛首符节玉佩，不知什么时候热了一下，像被火烤过。他低头看了一眼，玉佩上的牛抵着角，在火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他以为是错觉。
"赤耳叔，你看清方才那支箭了么？"他说，"箭尾绑的不是猎羽——是狼头标。"
赤耳一愣。
"寻常游骑打野食，才用猎羽。狼头箭一出，后头跟着的，是单于的王帐亲卫。咱们这一把火——不是招来几条饿狼。是把王庭的人，招来了。"
赤耳手里的短戈，当啷一声砸在破铜鍪残片上。
"这特娘的是关内，哪来的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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