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大亮。雪下了一夜，山坳里白得晃眼。
坡下的雪地上一片狼藉，牛皮大帐歪着，一角坍塌被风掀得啪啪响。帐前躺着十几具尸首，是匈奴人的。人血把雪化开，又冻成一层乌黑的壳。几匹死马横在中间，肚子鼓得老高。
西边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显然是有人爬过，爬出七八丈就再没动。
林子里有几只狼在叫，一声接一声，从几个方向往这边凑。
李帅趴在山壁后面，探头往外看。
麻三靠在山壁上，身上几乎插满了箭。
骨箭透甲而入，一支扎在肩头，一支在肋下，还有一支穿在腿股上，箭尾的白羽被风吹动轻轻发颤。
皮甲破口处血顺着箭杆往下淌，脚边洇开一滩暗红。这些都不是要命的地方，要命的是那杆长矛——从前胸贯进去，从后背透出，矛杆扎进石壁半寸深，把人钉在那儿连倒下去都不能。
麻三已到弥留之际，嘴角不停地冒出血沫，出气多，进气少。
他的眼睛微睁着，似乎在望着天。
“咦，白，白狐……娘说白狐是祥瑞……是来接……我与您团聚的么……”
李帅想爬到他身边，想将他救下来，麻三像是听见了，吃力地转过头。
“呵，呼，公……子，快……回……去……”
他眼睛瞪得很大，里头全是责怪。
那只抬起来想抓白狐的手垂了下去，头一歪，没了气。
李帅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就在昨天，麻三还蹲在他旁边，一肚子坏水地出主意，说要把那两具匈奴尸首烤了吃。可现在，这个平时最滑头最怕死的家伙，就这么直挺挺地钉在石壁上，连眼睛都没闭上。
李帅爬到麻三身边蹲下。
麻三的脸已经灰败了，伸手一摸，一片冰凉。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嘴角挂着一点笑，李帅替他合上眼，指尖挂过一道冰痕，那是一道泪痕。
这人平时一肚子坏水，原来也会哭。
膝盖底下的雪化了一小片，冰得刺骨。
李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麻三叔。”
声音发抖，他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回去。豆大的泪珠砸在冻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我给你报仇。”
远处，仗还没打完。
“啊——”一声惨叫。
“小四！！”
“死贼奴！拿命来！”
赤耳在骂，嗓子都劈了。李帅的心却被赵伍下一句喊得沉到底。
“回来！小心投矛！”
“投矛？”李帅心里一凉。写那本小说时翻过的资料，这会儿全想起来了。赵伍说过，天寒雪后，匈奴人拉不开强弓。可这一声投矛——会用投矛的，还不止一个。
风刮过来，李帅打了个哆嗦。
“去球，死就死吧！老子临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李帅攥紧那杆柄缠了麻布的手弩，抹了把眼泪，一声不吭又往战场爬。
积雪齐腰，李帅个头矮小，只能趴在冻雪上往前爬。雪面冻了一层硬壳，一压就碎，碎雪灌进领口袖口，化了又冻。两只手很快没了知觉，只能拿手肘撑着往前顶。手弩的铁件贴着麻布，凉气顺着腕子往骨头缝里钻。他不敢停。停下，血就冻住，人也八成会僵了。
爬到一半，手底下碰到一样东西，硬邦邦的。是一只从雪里伸出来的手，指头蜷着，冻得发青。李帅猛地缩回手，趴在那儿喘了几口气，再往前爬时，绕开了那只手。不敢去看那具尸首的脸。
一边爬一边听。帐子那边的呼喝隔着雪面传过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全在往下压——那是赵叔一个人在打。李帅个子矮，在过腰的雪里直不起身，半柱香才爬到林子边。
一截枯木前头二十来步，牛皮大帐外横着十几具尸体。薄雪被血化开，又冻住了。李帅哆嗦着扶树站起来，看见了小四。
小四也死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弓，倒在几匹死马跟前。人是从腰上断开的，下半身落在帐边几步外。
“呼呼，死！死来！”
刀砍进肉里，跟着是重物倒地的响。风里夹着狼嚎。有个阴冷的声音一直说着什么，一个字他也听不懂。
“呜噜噜——咕噜噜——”匈奴话。
李帅双手擎着那杆手弩，踩着血和尸首往前挪。左手还攥着赵伍给他的那柄匕首，一步一步挨近帐子。
“呸！死奴狗！爷爷听不懂你的鬼话！”
赤耳还活着，还在骂。
“噗嗤”一声闷响。李帅隔着被急风掀动的帐帘看过去，赤耳的身子已经扑在雪地里，骂声断在半句上——脖子歪在一个不成样子的角度，血从领口里渗出来，雪很快就红了。
三个匈奴人围着赵伍，手里是短矛和短棒，谁也不敢先上，脚底下一点一点往两边错。赵伍拄着剑，只剩一条腿。断口从膝盖往下齐齐没了，裹着的破布早被血浸透，顺着腿肚子淌下去，脚边的泥都泡软了。他撑着，不让自己歪下去。
那三个人身后，站着个干瘦老者：头上戴着狼头冠，肩背上插满鹰尾羽，手里拄一根木杖，杖头镶的绿松石被雪光照得发暗。老者脚边卧着一头黑狼，前腿被齐根砍断，正呜咽着舔伤口。
“老头！你们，是秦军？”
“呸！爷爷是大赵军！”
“赵？”那老人阴冷一笑，“骗人！李牧将军的母国，不是早就为秦所灭了吗？说！你是谁！”
“李牧”两个字一出口，赵伍握剑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这老东西为什么恨——三十多年前，大将军在雁门、在阴山下斩过的匈奴头领里，就有这位的父兄。仇见了仇，话不必多说。
“哼！老子就是赵人，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赵骁骑军虎威营前军斥候赵驱狼！”
那老人脸上立时浮出恨意：“赵人？你已是死人。待会儿，我拿你喂我的黑狼！”
两只手抖得厉害，在望山的缺口里对了两回才对准。李帅不敢喘气，把舌尖顶在上牙上，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响。
再顾不得别的，抬起手弩，从望山后头对上那个花里胡哨的老家伙，扣下扳机。
箭没出去。弩上那些铁件，冻住了。李帅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嗷呜——”黑狼吼着扑向李帅，前肢没了，扑出去就栽在赵伍脚边。老者的杖头亮起一点绿光，朝李帅这边抬起来。绿光映在雪上，雪都像染了一层霉。李帅脑子里嗡地一下——这玩意儿，前世小说里写过八百遍，巫师、萨满、放毒的、招魂的，都这路数。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种，可再让那根杖抬起来，他和赵叔就都活不成。两只手死死压住弩身，用尽全身力气去扳那处冻死的悬刀，指甲抠得生疼。
眼前一下子红了，是吓的。脑子空了一瞬。前世翻过的那些字句全冒了出来——匈奴人怎么处置抓到的俘虏，怎么把没用的人赶到雪地里去。握弩的手不收反紧，扯着嗓子骂出来：
“我草！还有法师？给爷死！”
使出吃奶的力气，总算扳动了那处冻死的悬刀。弦一松，铁箭弹出去，正钉进老者的额头。
“他杀了巫师！杀了他！”
一个满脸胡子的匈奴人刚喊出声，剑光先到了。赵伍单腿弹起来，一剑砍翻两个，整个人撞进另一个壮汉怀里，把他撞倒。借着这一撞，单腿落地，一脚踩在黑狼的脖子上，咔的一声脚跟一碾，黑狼从前肢的断口里喷出最后一口血。
赵伍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口比一口短，可那双眼睛，却死死钉在剩下那个匈奴人身上——一眨不眨，像要把这最后一口气，都烧成扎在对方身上的钉子。被撞倒的匈奴人缓过劲来，反手死死抱住他，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收拢。赵伍被勒得闷哼一声，膝窝一软，人往下矮了半截，可他咬着牙，硬是又撑直了——那条仅剩的腿在血地里一寸一寸往下扎，把自己钉进泥里，摆明了要跟这匈奴人同归于尽。
李帅扔了手弩，攥着匕首往前冲。眼见赵伍脸色由红转紫，青筋暴起，喉咙里咯咯作响，什么也顾不上想，只恨自己这两条腿太短，恨不得一步蹿到跟前，把匕首捅进那匈奴人的后心。
帐里铺的兽皮结了冰。脚下一滑，直朝缠在一处的两个人撞过去。手忙脚乱想撑起来，挨了一脚，整个人飞出去，没落地就口鼻冒血。这副身子才十四岁，这一脚几乎要了他的命。眼前金星乱冒，胸口火辣辣地疼，半天喘不上气。
赵伍挣动的动静越来越小。李帅忍着疼，又朝那边爬，胸口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每爬一下，喉咙里就腥一下。想起小四被从腰上截断的样子，又想起麻三被钉在石壁上、嘴角还挂着笑的样子。
钳住赵伍的那个人还在使劲，胳膊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李帅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膝盖在血冰上一顶，人竟硬撑起来半尺高。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撑起身子跳起一尺高，一匕扎进那人的脖子。血喷出几尺远，兜头把他浇了一遍。那人胳膊上的力气顿时一泄，松开了。
“呵，呼呼——”
赵伍的胸口急急起伏，像一只破风箱。帐里的血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李帅跪在原地，手上还攥着匕首，指头僵得掰不开。风把雪吹进帐子，落在死人的脸上，也不化。
“赵，赵……爷爷……”
李帅抹了把脸上的血，嚷起来：“我们赢了！”
“呵，是，是啊，公子，咳……”
李帅这才看见，赵伍的脸白得吓人。右腿齐小腿断掉，断口上已经不怎么淌血了。
“赵，赵爷爷，我，我给你包扎伤口。”
赵伍没说话，只看着他。李帅扯下缠在自己身上的麻布条，往赵伍大腿根上缠。
“我会急救，对，书上讲过，要绑在近心端……”
李帅跪在赵伍身边，一层一层地缠，缠到最后打了七八个死结。
“别，别怕小公子。”
李帅抬起头放声哭，血、泪、鼻涕糊在一张脸上。
赵伍看着他，嘴角扯了扯：“人都有一死，死前手刃仇敌，老赵我知足了。”
“不！我不想你死！我不让你死！”
李帅又打了个死结，扯下那额上中箭的老者身上的袍子，盖在赵伍身上，然后在这顶大帐里翻找起来。帐里翻遍了，只有几口铁瓮、一些农具、几串铜钱和几件衣物。吃食也少，小米几袋，腌菜十坛，酒六瓮。
暴雪封山，这群匈奴人也被困在这儿了。粮这么少，帐又这么空。李帅心里发紧——这不像是困在山里等雪化。有人领走了这队人的主力，抢够过冬的粮货，绕路回草原去了，把他们的王子、巫师，连同这点残兵，都丢在雪里等死。
李帅把几袋小米拖到火盆边，又扒开一口铁瓮，里头是风干的肉块，闻着有点酸。这些粮够他们几个吃到大雪化开。可惜，目前没人陪他李帅吃这些食物了。有粮，赵叔的伤就有指望；可粮是匈奴人从别处抢的，粮原先的主人，这会儿多半已经冻死在路上了。
“药呢！这是军帐篷！为什么没有药！”
李帅忍着胸口的疼翻箱倒柜找金疮药。可就算翻出来，他一个后世来的，也认不得秦末的药。
翻到最后，在一只上了铜锁的箱子里，看见一团白。是一只狐狸，闭着眼，一动不动。这狐狸不是睡着了——脖子上有一道牙痕，皮肉往外翻着，是被那头黑狼咬的。
铜锁不大，锁鼻儿锈得发脆。李帅拿匕首尖撬了两下，锁鼻儿崩开，箱盖弹起一条缝。他把手伸进去，狐狸忽然睁开眼。那双眼睛映着雪光，亮得惊人。它不跑也不叫，就那么看着他。
就在那双眼对上李帅的一瞬，帐子里忽然静了。风停了。火不跳了。连赵伍粗重的喘息，都像是轻了几分。那只狐狸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不像野兽。李帅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前世写小说，写过各种祥瑞神兽、通灵精怪，写的时候轻飘飘几行字。可眼前这一幕，跟书里写的对上了——白毛、通灵眼、军帐里出现，一样不差。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玩意儿，别真是个精怪吧？
念头刚起来，他自己先笑了。写小说写魔怔了。一只快死的狐狸，被狼咬成这副样子，还能是什么精怪？多半是冻僵了，眼神发直。他伸手去摸它的脖子，想看看伤口深不深。
李帅的指尖碰到它脖子上的毛。毛是软的，底下带着一层凉。白狐没躲，反倒往他手指上蹭了蹭。李帅手指一颤：这狐狸，他像是在哪儿见过。
把它抱起来掂了掂，还有气。李帅就这么单手夹着它，接着翻。
赵伍费力地挪到那头死狼身上靠着，看着夹着狐狸翻箱倒柜的小人儿，笑了：“别费力气了，孩子，陪赵叔……我……说说话吧。”
“不！只要您老不死，您当我爷爷都成！”
“孩子瞎说什么，哪能不顾尊卑？你称我为叔父，已是莫大尊崇。须知我……以前，也是草原上的一介畜……奴。”
“不！你是我赵叔！不是我赵爷爷！求你了，别死！”
“傻孩子，人哪有不死的？皇帝不也死了吗？贵为九五之尊，还没老赵活得长。咱今年算起来，差不多四十八了。抱坛酒过来，让叔好好看看你。陪叔聊聊，将来见了大将军，他的驱狼儿，也能跟他嫡……孙说上话。”
李帅夹着小狐狸，推着一瓮酒挪到赵伍身边，把闷着的火盆扒开，添了几根干柴。试着倒了点酒进去，火苗果然旺了。一边温酒，一边往瓮里倒进半袋黄米和几块肉干，熬粥。
抱着白狐坐到赵伍身边，拿抹布蘸了热酒，给小狐狸脖子上的伤口擦了擦。狐狸身上有股清香。
赵伍断断续续地说：“在雁门那几年，大将军没让我顶过一次罪。三十多年了，我这条命，本就是他老人家从笼子里捡出来的。”
李帅听着。听到赵伍回味苍茫草原上烤狼肉的美味，心念一动。递酒的时候李帅就觉出来了：赵伍的手已经不听使唤，眼睛也看不清东西了。
“爷爷，想吃狼肉了？黄米煮狼肉如何？您稍等，小帅这就为您做。”
说着，李帅掏出匕首，插入柔软的狼腹将其开肠破肚。也怪，这头黑狼被开了膛，肠肚里没一点腥臭，反倒有股香，和小狐狸身上的味道很像。他手法生疏地剔着狼的内脏。在心脏旁边，手碰到一颗滚圆的珠子。
“咦，这狼长瘤子了？那还能吃吗？”
摸着挺硬，倒像块结石。可指头碰到的地方，有一小片温，和周围冻透的狼肉不是一个凉法。李帅没多想，拽下来随手扔到一边。得先让赵爷爷喝上口热乎的。手上的动作快了许多，匕首划破手指也没在意。
怀里的小狐狸，尾巴轻轻动了一下。李帅没留意，只当自己手冻木了。
一边用烧热的刀清理狼内脏，一边留意赵伍，见赵伍抿着热酒看向自己，鼻头又是一酸。
“孩子，狼肝狼心别丢，直接烤着吃，狼胆打碎泡酒，可以驱毒。”
赵伍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李帅心里一紧——这个样子，怕不是回光返照。他不顾瓮中小米粥滚烫的蒸汽，将切割好的狼腿肉抛入瓮中，大声说道：“嗯，爷爷您瞧好吧！狼肉下锅了，稍待片刻便好。”
“嗯。”赵伍的声音轻下去。
李帅盯着火盆里的火苗，恨不能把前世的煤气灶搬来。没留意，方才扔在一边的那颗“结石”已经不见了，小狐狸的嘴边鼓着一小块。
李帅抄起小狐狸，又扯下麻布条，替它把脖子上的伤缠上。
“唔，这么肥？”
李帅的手冻木了，没觉出手底下的狐狸一下子僵住。他心里堵得慌，自己跟自己说：“不知道狐狸吃起来是啥味道。”
说完，揉了揉小白狐的后背和尾巴，将它重新放到赵伍身侧。
帐里的空气冷了一瞬。李帅没察觉，赵伍却察觉到了，可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在那点冷意一闪就散。
李帅低头给白狐缠布条，嘴里嘟囔了一句：“老辈人都讲，白狐是祥瑞……”
赵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浑浊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帐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李帅不敢再看他那张脸，只低头往火里添柴。酒气混着狼肉的膻香，在帐子里慢慢散开。
怀里的小狐狸，忽然抬起头，朝帐外的黑暗里，低低呜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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