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不知时辰，雪又纷落而下。
李帅在帐里坐了很久，直到饿意翻上来，压过了别的。
他强迫自己吃——瓮底冷掉的粥糊了底，刮出来一口一口咽，像吃药。
咽完了，把小狐狸裹进干草，留在帐里暖着，才走出帐。
他一步一步趟进没膝的雪里，把战场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还插在尸体上的箭矢，滚落在雪里的干粮，半卷毡子，几根干柴。
雪太深，走一步陷一步。他拖不动太多，只捡最要紧的，一趟一趟往帐里搬，累得两条腿打颤，也没停。
得趁日头没落，得把三兄弟找出来埋了。
不然过了夜，雪一盖，人就再也找不见了。
把赤耳、赵小四的尸身拖到钉着麻三的山壁下时，日头已经偏西。
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暗红色。雪地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迹，匈奴人横七竖八躺着，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有的已经冻得硬邦邦。
李帅一个一个把人拖到山壁下，摆好。
赤耳的尸体上插满了箭，像个刺猬，手里那柄短戈还攥得死紧，到死都没撒手。
麻三被一杆长矛钉在山壁上，眼睛瞪得溜圆，直直望着天。
赵小四趴在雪地里，背上钉着好几支箭，那张猎弓还握在手里，弓弦早断了。
他把赵小四背上的箭一支一支拔下来——箭还都是好的，能留着用。
拔到最后一支，手停了停：那支箭是从背后射，入的直没到羽，李帅没见过小四背对着敌人的时候。
往山壁下拖人的时候，他在洞口外侧的雪窝里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抱着孩子，蜷在一块岩石后头，已经冻硬了。孩子还贴在她胸口，小脸上结着霜。
脖子上那道口子，很薄，很直——是匈奴巡逻兵一刀抹的。
李帅蹲下来，把她和孩子并排放在三兄弟旁边，用自己的外衫撕了三块，先盖在她们脸上，再盖在三兄弟脸上。
他没哭出声。
这女人是他昨晚亲眼看见死的——一声短叫，就没了。她想抱孩子找条活路，结果撞在了匈奴人的刀口上。
赵叔说得对：不能等了。再等下去，这山里的人，都是这个下场。
他蹲下来，把三人的尸身并排放好，脱下自己的外衫撕成三块，盖在他们脸上。
他见过冻死的人，脸被风雪一吹，会变得狰狞难看。赤耳叔他们活时是条汉子，走，也得走得体面。
李帅看着他们的尸体，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些人，昨天还在和他争吵，还吵着要吃了他。今天，却为了保护他，一个个死在了这里。
赵伍、赤耳、麻三、赵小四四人，前后共斩了三十六名匈奴蛮子。
三十六人。
四个半残的老弱病残，斩了三十六名匈奴骑兵。传出去没人敢信。
但李帅知道，这不是奇迹。是用命换来的。
他挨个给三人磕了头，额头抵着雪地，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他忽然想起赤耳叔说过的话：小崽子，别老撅着嘴，山里人死了就是回山，有啥好哭的。
如今他真信了。可眼泪还是没忍住。
他抹了一把，站起来，把三支断箭并排插在坟前，权当是替他们仨，给这座山立个号子。
李帅强忍着恶心，用锤子和铁剑，从冻得梆硬的尸体上锯下人头。
腥气顶在嗓子眼，手也抖，可他没停。
锯第一个的时候，他吐了。吐完了，抹了把嘴，接着锯第二个。
他一边锯，一边在嘴里念叨：赤耳叔、麻三叔、小四叔，你们的仇，我替你们记着。
十七颗人头，在三兄弟墓前垒成一小堆京观。每一颗都面朝北方——那是匈奴人的方向。
赵叔说过，匈奴的脑袋在秦朝能换钱、换粮、换爵位。一颗人头，五百钱，两石粟米，赐爵一级。
十九颗带下山，就是九千五百钱，三十八石粟米。
这在秦朝，是一笔横财。
他把剩下的十九颗用帐布裹好，扎在爬犁后段。
做完这一切，他拖着比他身高还长的铁剑，费力切下一大块冻得死硬的牛皮军帐，盖在坟堆上，用石头压住四角。
那牛皮是匈奴人的，又厚又结实，能挡风雪，也能挡住野兽。
李帅用匕首在一块削好的木板上，一笔一画刻下"故赵骁骑军前军斥候营伍长，赵驱狼之墓"几个字，插在坟堆旁。
他在雪地里挖开一个浅坑，捧起赵叔那截断臂，轻轻放进去。那是赵叔在雪夜里被匈奴人的马刀斩断的，断口处的骨头茬子还露在外面，他找了半日，才从雪堆底下刨出来。
他一点点把土填回去，拍实，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赵叔，你先在这儿歇着。等我把你的身子找回来，再来接你。"
没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雪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狼嚎。
他跪在坟前，把三兄弟生前爱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赤耳的短戈，麻三的矛头，小四的猎弓。
都断了，可都擦干净了。
他记得赤耳叔教他削箭杆，麻三叔教他辨狼粪，小四叔带他掏过崖壁上的野蜂巢。
三年里，这几个人没少骂他，也没少护他。
木板冻得梆硬，匕首在上面打滑。他一笔一画，刻得极慢，指头冻得发僵，就哈一口气，再刻。
三块小木牌，刻了三个名字：赤耳、麻三、赵小四。
刻完，他把木牌一块一块插进三人坟前的雪堆里。
退后两步，看那几个名字在暮色里立着，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有人记着，他们就没白死。
李帅起身，拖着一柄长剑向帐篷前覆满冰雪的树木走去——他要做一个能拖着十九颗人头，还有食物、酒水、金器、武器下山的爬犁。
那爬犁真的很丑，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
但很结实——用的是军帐的木板，又厚又硬，用牛皮条绑在一起。
他把食物、酒水以及用来证明匈奴人身份的金器、武器放进爬犁后段，向帐篷走去——他准备拖着赵伍的尸身下山安葬。
赵叔说过，入土为安，他不能让赵叔暴尸荒野。
但当他走进帐篷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赵伍的尸身，不见了。
甚至就连那只缺了三条腿、被开膛破肚的巨狼尸体，也不见了。
帐篷里空空如也。火盆里的炭火还烧着，瓮中的小米粥还翻滚着，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但赵伍的尸体，和那头巨狼的尸体，却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特么的别，别……自己吓自己……"
想起那老胡巫抬手射出的诡异绿光，李帅哆嗦着自我安慰："被野兽拖走了……"
但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不信。野兽拖走尸体，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他壮着胆子，拖着铁剑上前查看，一个趔趄滑倒在地。
他在地毯上看到一行狐狸爪印，旁边还有一行格外硕大的爪印。
那爪印很小，很精致，一看就是狐狸的。旁边那行大的像老虎，又像熊。
"小狐狸醒了自己逃了？可这是啥的？"
李帅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不行！赵叔为了保护我而死，我不能让他的尸身被野兽啃食！"
李帅给自己打着气，三步并作两步扑向火盆——那里有赵叔送他的手弩。
不管是什么东西拖走了赵叔的尸体，他都要把赵叔的尸体找回来。
手弩入手，沉甸甸，让李帅胆气壮了许多。
但上弦却让他犯了难。任凭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拉动弩弦，绑在铁臂和牛角臂上的弓弦还是纹丝不动。
这把手弩，是赵叔用报废的军弩改装的，虽然小，但力道很大，能轻易射穿匈奴人的皮甲。
"拉，拉不动，可难不倒小爷！"
他找来马缰和麻绳，涂满油脂，系在帐篷的木梁上，又把弩首和悬刀拴牢，借着油脂的滑溜劲儿，做出一个简易的滑轮，一点点把弦拉了上来。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女人。
一袭火红长裙，怀里抱着那只白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忙活。
这女人生得极美，眉眼唇齿没有一处不精致，肤色白得透亮，偏偏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不见底的深潭。
她怀里那只白色的小狐狸，正是李帅在帐篷里发现的那只，此刻正蜷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虽近在眼前，李帅却对她视而不见——像她不存在一样。
李帅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双手合拱呢喃道："老天保佑，我一定成功啊！"
说着，尝试拉动绳索。
随着绳索渐渐绷直，绑在军帐门梁上的弩弦果然有了被拉动的迹象。
李帅兴奋地跳起，拽着麻绳往下拖，还如前世看过的那些拉车汉子那般，两腿虚蹬，隔空踢了几下借力。
"啪嗒！"
手一滑，李帅摔了个屁股墩。
绑在腰上充作腰带的麻绳崩断，覆体裘皮跌落，露出了他那被寒风摧残得白里透红的半拉屁股蛋——
不过，弩弦却上好了。
李帅没管自己走了光，飞速跑到门梁处，解下上好弦的手弩，开心地笑了。
他抽出破甲弩箭放入箭槽，咬牙切齿道："胆敢偷我赵叔尸身，还偷走我的小狐狸，看小爷不把你射成马蜂窝！"
一阵冷风吹在他半裸的身上，瞬间让他一个哆嗦，急忙奔向自己刚才扔下的裘皮裹身。
"呵呵。"
一旁观看的红衣女子发出轻笑，近在咫尺李帅却充耳不闻。
"妹妹，你何时成为他的小狐狸了？"
"啾！"
"嗯？你愿意？"
"啾咪！"
"好吧好吧。看在这小不点救了你、又送你一颗百年兽丹的份上，姐姐就晚点带你回山门，陪你看一会，替你照看下他。"
"啾！"
李帅举着手弩，看着满地白雪，一脸茫然。
那十九颗人头，他用一块撕下来的帐布裹好，扎在爬犁后段，上头压着干粮袋子。
他不想让它们露在外头，怕吓着自己，也怕吓着山下的活人。
雪爬犁吃进雪里，吱吱呀呀地响。十九颗人头在帐布里闷着，酒坛子碰着粮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帅拉着缰绳，走一段，就回头看看身后的坟。
直到那几座坟、那座京观，都缩成雪原上模糊的几个黑点，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一步一步，朝山下走。
雪片子又密了起来，落在他肩上，一层一层。
他裹紧裘皮，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这一路，没人再帮他挡风了。
野兽的脚印，到离帐篷不到百步的地方，竟凭空断了个干净，像从没来过一般。
赵叔的尸体，自然无处可寻。
李帅垂下头，走向自己堆满物资的爬犁。
天色不早了。这里满地匈奴人马尸身，肯定会引来众多野兽，时间容不得浪费。
他决定现在就下山，前往赵叔口中的赵字庄。
他把从匈奴人手里缴来的兽面盾拴在爬犁后方，又将三支长矛、五柄利剑刃口向外拴牢在爬犁前方，拾起缰绳备在身上，拖着雪爬犁前行。
顺着山势，只要找好一定的坡度，雪爬犁就会跨积雪如水，带着他飞快下山。
出乎李帅的预料，载着三坛酒、五袋粮食和八条马腿的爬犁，他拉起来竟格外轻松，很快就拖动了。
临下山，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山壁。
暮色里，几座坟包、一座人头京观立在那里，像几个沉默的兵。
李帅说不出什么，只把那口气咽下去，拖着爬犁，往山下走。
爬犁越滑越快，风从耳朵边刮过去。
转过一道山坳，李帅猛地看见，山脚远处的雪原上，有一点灯火，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他攥紧缰绳，心里那口气，忽然松了一些。
有灯火，就有人烟。
赵叔说的赵字庄，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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