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江湖,到三个人的路;第一刀斩的是仙,第二刀斩的是理。
他花最后一个铜板,打了半斤酒。
酒肆在镇口,一个半明半暗的铺子,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他把酒葫芦抱在怀里,找了个最暗的角落,蹲下去。
手抖。
他往嘴里倒了一口。酒是浊的,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他抖得倒出来一半,洒在自己膝盖上。
第二口。第三口。
他想压住那只手。压不住。那只手从柳家坳那一天起就没停过,他睡的时候它在抖,他挖坟的时候它在抖,他磨刀的时候它还在抖。他把右手压在左手里,左手又挣开。他把两只手一起按在膝上,按到指节发白,一松开,还是抖。
他不知道它哪天能停。
"吐了没有?"
他抬头。
桌对面坐了一个人。青衫。旧剑横在膝上。腰上挂着一个酒葫芦,葫芦嘴上还挂着一根没喝完的草茎。那人脸上有酒气,眼睛却很亮。
他没答。
"我问你话。"那人说,"你吐了没有。"
他咽了一口酒。"吐了。"
那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葫芦,往他桌上一推。"吐了还有救。"
他看着那人。"你谁。"
"孟浪。"那人说,"青莲山下来的。"他指了指他手里那柄断刀,"你那刀,崩了两道口子。"
他下意识把刀往身后压。
孟浪笑了一下。"别压。我不抢你刀。我就问你——你是不是三日前,在柳家坳,斩了一个白衣的。"
他的手停在刀柄上。
孟浪没等他答。孟浪站起来,拎着他的领子,往后院走。他挣了一下,左肩立刻传来一阵剧痛,他"嘶"地一声,软了。
后院。
孟浪把他往地上一放,自己把旧剑从鞘里抽出来——不,是反过来,用剑鞘。
"我不杀你。"孟浪说,"我就教你一件事。"
剑鞘打在他肩上。
他没看清。他只觉得"砰"地一声,他整个人往一边栽。他爬起来,断刀刚要抬,剑鞘又到了——这一次打在他肋下,他听见自己另一根肋骨"咔"地响了一下。
他跪下去。
剑鞘没停。一下,一下,打在他背上、他肩上、他握刀的那只手的虎口上。他抱头,他躲,他拿断刀去挡——剑鞘一压,他连刀带人一起趴在地上。
剑鞘挑起来,挑在他下巴上,把他整张脸抬起来。
"你那一刀,"孟浪说,"捅得很对。"
他嘴里全是血,说不出话。
"可你捅完了,手就开始抖。"孟浪说,"抖得像个三岁小孩。那白衣人没断气之前,你就该补第二刀。你没补。你吐去了。"
他想说话。喉咙里只有一口腥。
"吐是对的。"孟浪把剑鞘从他下巴上移开,"吐了,说明你还是人。可你不能每次斩完人,都趴在人家尸体上吐。下一次,吐完,你得自己爬起来。"
他爬不起来。
雪落在他后颈上。他嘴里全是土和血。
剑鞘停了。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那只手瘦,指节上全是剑茧,虎口有一道旧疤。手心里没有酒气。
"起来。"孟浪说。
他抬头看那只手。他看了很久。
他把手放上去。
孟浪把他拽起来。他一个趔趄,几乎又栽下去。孟浪扶了他一把,把自己的酒葫芦塞进他嘴里。
"喝。"
他喝了一口。酒比酒肆那口狠,他一下呛住,咳得眼泪都出来。
孟浪看着他咳,等他咳完,才说了一句。
他这才看清孟浪的脸。孟浪嘴角那一点酒气底下,是青的。是病的青。
"我师门在青莲山。"
他抹了一下嘴。
"等我伤好了,"孟浪说,"跟我回去,收一趟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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