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欢那句话落下来,三个人都没接。
风从山口灌过来,带着松针和腐叶的味。孟浪把酒葫芦往腰间一塞,咳了两声,掌心沾了一点红,他蹭在裤腿上,没让人看。
林承君走在最前。断刀横在背上,刀穗上那枚玉铃铛被风一吹,叮地响了一下。
——别去。山上的人,都死了。
他没回头。他知道孟浪要上去。拦不住的事,他不拦。
路是踩出来的,沿溪走。溪水瘦,石头露出半截,上面长着绿苔。许清欢背着药箱走在中间,步子小,但稳。她鞋面上沾了泥,走三里地,泥才干一层。
过断桥的时候,他停了。
桥是三根杉木搭的,断了一根,剩下两根斜搭在两岸,桥下是三丈深的乱石滩,溪水在石缝里挤,声很闷。
他蹲下来,指尖摸了摸桥面上的土。新土。有人来过。
"伏。"他说。
孟浪笑了一下:"我看不见。"
"我看见。"
他闭上眼再睁开——慧眼。眉心那点凉气钻出来,眼前的人影淡了一层,岸上的树影后面,浮着三团灰光。灰的,不是活人的亮。是练过功夫的人,命火压着。
脑袋嗡了一下,鼻血淌进上唇。他抬手抹了。
"三个。岸上左右各一,桥底下水里一个。"
许清欢已经把药箱放下来,掀开一只小瓷罐。她没问打不打,她只问:"多久?"
"十息。"
孟浪把剑拔出来。剑鞘上那缕白布在风里抖。他站到桥中间正面,半个身子挡住对岸的视线。
"来。"他说。
箭先到。
两支,从左岸树后面射了出来,直奔孟浪面门。孟浪不闪,剑一抬,磕飞一支;第二支贴他耳边过去,钉进桥板,尾羽还在颤。
许清欢抬手,一把白粉撒出去。粉不重,被风一卷,铺在桥面上。左岸那个探出身,一脚踩上粉——惨叫。他裤腿冒烟,皮肉在粉里化,人从岸上滚下来,砸在乱石滩上。
水里那个动了。
林承君没等。他翻身下桥,整个人扎进溪水。
水冰得像针。从领口灌进去,贴着脊背走。他睁着眼,水里浑,看不见,只凭耳朵——身后水响,有东西贴着他游过来。
断刀反握。他等那只手够到他脚踝,反手往上一顶。
刀是从水底捅上去的。顶住了那人的下颌,涩,卡住,手腕一拧。人在水里挣,水花炸开,他整个人压上去,把人按进石缝。
血在水里散成一团黑。
他冒出头的时候,孟浪已经把正面那个放倒了。剑架在人脖子上,没杀。
"问。"孟浪说。
林承君爬上岸,水从头发上往下淌,牙在打颤。许清欢扔过来一个小瓶:"喝。"
他灌了一口,辣,从喉咙烧到胃。
孟浪一脚踩住那人胸口:"谁派的?"
那人嘴硬。许清欢走过去,蹲下来,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闻了闻他袖口。
"药庐的。"她说,"袖口有蚀魂散的底。"
她打开药箱,里头一层油纸包着半本书。书角磨毛了,封皮上三个字:青囊玉。
"半本。"她顺着他的目光说,"另外半本,在他们手里。"
林承君没说话。他把断刀上的水在裤腿上蹭掉,刀穗上的铃铛又叮了一声。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到了青莲山山门。
门是石头的,塌了半边。匾额掉在地上,裂成两半,"青莲"两个字还认得出。
孟浪站住了。
他把酒葫芦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他跪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响了一声。
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碰在石头上,闷闷的。
磕完他站起来,没拍膝盖上的土。
雾从山门里漫出来,白的,漫过他的鞋。
他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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