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欢那句话压了一路。
他没问。问了也没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从那天起,夜里睡觉,骨头缝里会冷,像有人在他骨髓里吹气。
石洼村是他们下山后撞见的第一个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死了一半,枝子黑着,另一半还活着,挂着几片枯叶。井在树底下。
他先听见的是味。
不是死人的臭。是一种甜,甜得发腻,像烂透了的果子,混着一点铁锈味。他在周府后院闻过这味——席子下面的脚。
他握刀的手紧了。
"别进。"他说。
晚了。孟浪已经走进去了。
村子空着。不是人走了,是人死了。门都开着,灶上的锅还扣着,锅底下有灰。第一户,门槛上坐着个老汉,头歪在一边,七窍里渗着黑血,血干了,在脸上结成壳。他手里还攥着一根烟杆,烟锅早凉了。
第三户,院里晒着衣服。一件小褂,一件女人的裤。衣服没收,风一吹,裤腿晃。
第四户,灶上有一碗粥。粥结了壳,碗边一只苍蝇,死的。
第二户,床上。
一个女人搂着一个孩子。女人二十来岁,孩子三四岁。两个人都不动了。女人的手还搂着,搂得很紧,像怕孩子冷。孩子的脸贴在女人颈窝里。
黑血从他们耳朵里、鼻孔里、眼角里渗出来,渗到枕头上,把枕头浸透了。
许清欢蹲下来。她没碰他们。她先闻。
她掀开女人的袖子,看她胳膊上的皮。又掰开孩子的嘴,看他的舌苔。
"蚀魂散。"她说。
"什么?"
"毒。"她站起来,声音冷,"不是下毒,是散。撒在井里,风一吹,一村人喝三天水,全死。"
孟浪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握着剑,指节发白。他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承君走出屋子。他去井边。
井栏是青石的,被绳磨出两道深沟。他趴在井沿往下看——井水黑,看不见底,水面上浮着一层东西,像油花。他伸手沾了一点,搓了搓,腻。
井栏上有一只新埋的土堆。土是松的,他蹲下去,用手刨。土味腥,混着那股甜。刨了半尺,指甲磕到一个硬物。他摸出来——一个皮囊。
皮囊是油布缝的,扎得很紧。他打开,里面是灰黑色的粉。他没闻,他递给许清欢。
她接过去,捻了一点,在指腹上搓了搓,又凑到鼻尖。
"就是这个。"她说。
她翻过皮囊。皮囊底上缝着一块铜牌。铜牌不大,指甲盖大,上面刻着两个字。
药庐。
他看着那两个字。
断桥下那个伏兵袖口的味。石洼村一村人的黑血。这一村人死,不是因为谁恨他们,是因为他们被排在了这一批。
——不是一个人作恶。是一整套东西在作恶。
有人配药,有人装药,有人撒药,有人收尸,有人数着死了多少人。他想起井壁上那个"七"字。他想起哑伯怀里那半块干饼。他想起周府后院那车席子下面的脚。
他们把人当药。
他蹲在井边,胃里翻了一下。嘴里泛起一股酸,他咽回去。指甲缝里全是土,土是甜的。
"药庐在哪?"他问。
许清欢指着北边。山背后,二十里,有一座白墙院子,她路过的时候见过,挂着"济世分号"的匾。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那是我家的字号。"她说,"他们偷了我家的牌子。"
孟浪把剑插回鞘里。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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