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一夜。
十七八个人,没人说话。老人拄棍,女人抱孩子,他走在队伍最后,断刀用一块破布裹了,斜插在腰后。哑伯那双草鞋他舍不得穿,揣在怀里;脚上是狗洞那侧随手捡的一双破麻鞋,露着两个脚趾,冻得发紫。
路是官道,坑坑洼洼,两边是砍光了的田。风从北边过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队伍里没人抱怨,连咳嗽都压着,咳两声就用袖子捂住。他的断刀在腰后,裹在破布里,跟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硌他的后腰。
走到后半夜,他头疼起来。
先是眉骨后面胀,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然后鼻子里一热,流下来一行东西。他抬手一抹,红的。
他抹在裤腿上,抬头。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睁开眼那一下,所有人身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灰的。
老人身上的光是灰的,淡,像快烧尽的炭。抱孩子的女人身上也是灰的;她怀里那个孩子,光更暗,暗得发蓝,贴着胸口那一点,时有时无,像被风吹的烛。
他盯着看了两息,眼前猛地一黑,伸手扶住路边一棵枯树。血顺着人中往下淌,滴在他衣领上,凉的。他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
那光又没了。
他扶着树,喘了很久。嘴里有一股铁锈味。等眼前能看见路了,他装作系鞋带,蹲下来,一个一个看过去。
每个人的光他都扫了一遍。
老的,灰。小的,也灰,只是比老的亮一点。抱孩子的女人,灰。队伍前头一个跛脚汉子,灰,灰得发暗。
扫到队伍中间那个人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个中年汉子,背个破包袱,一路走一路咳嗽,咳得弓着腰,脸憋得通红。可他身上的光是亮的。
不是将死者的暗,不是虚弱者的灰。是亮的,青白色,稳稳地裹在身上,像一盏罩了灯罩的灯。一张咳得快死的脸,配一盏这么稳的灯——那灯不在他身上,在他皮底下。
他低下头,把破麻鞋的带子系了又系。
——这人不是流民。
他没吭声。他回到队尾,接着走。肋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把呼吸放慢,一步一步,跟在最后。他试着再睁眼去看那光,眉骨后头立刻炸开一阵胀痛,鼻血又淌下来。他赶紧闭眼。那股胀痛从眉骨一直窜到后槽牙,他咬着牙,硬撑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那东西不能多看。看多了,眼睛要瞎。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眼睛,只看路。
后半夜,他们在一处破庙歇脚。女人把孩子搂在怀里,老人靠着墙根就睡着了,鼾声一起一伏。他缩在墙角,抱着那截断刀,眼睛半闭。
他在等。
他知道那人会来。那盏灯,不会放着他这么一个知道底细的人睡到大天亮。他把怀里的草鞋抽出来,压在腿底下,让它像他睡着了随手搁的样子。
后半夜,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是鞋底蹭过地的声音——不是走在路中间的那种蹭,是贴着墙根、一寸一寸挪过来的那种蹭。从他脑袋那一侧,过来。
他没睁眼。他把呼吸放慢,放到跟睡着的人一样。他的手悄悄摸到腰后那截断刀的柄上。
那只手摸到他压在腿底下的草鞋,停了一下,又往上摸。
摸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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