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左臂从短刀上拔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那伙人散了。虎哥被两个跟班架着跑,跑的时候那只断指的手还在滴,滴出一条线。他没追。他追不动。
他钻进破庙,把门顶住。庙里供着一尊泥菩萨,脸上的金漆早剥光了,光着眼子看他。地上是干草和碎瓦,一股潮味。他靠着供桌坐下,把金疮药倒在左臂的口子上。他倒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药粉撒了一半在供桌上。
药一沾肉,他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咬住了。咬的是怀里那双草鞋——哑伯的草鞋。他把鞋帮塞进嘴里,用牙咬住。
疼。
可疼到一半,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断刀在他膝上。那截断了的、带着一层干黑血的铁,此刻正一点点往外渗着什么。不是光,不是热。是一种"势"——像有个人站在刀里,站了很多年,身上带着一种他说不出的味道:冷,硬,往下压。
他闭上眼。
他照那个人的样子,把刀横过来,沉肩,坠肘,气往下压。
他不会运气。他只是咬着草鞋,一遍一遍地做那个样子。
做到第十七遍的时候,他臂上那道伤口旁边的肉,开始跳。
不是伤口跳。是皮底下,有什么东西,一根一根,像铁丝一样,被人从里头往外拽。
他叫不出来。草鞋堵在嘴里。那铁丝从他的肩膀,一路拽到肘,再拽到腕。每拽一下,他眼前就黑一下。汗顺着下巴滴在断刀上,洇开一小片。
他想起哑伯。想起那根扁担落下去的声音。想起井壁上的"第七个"。想起白日里巷子里那两根飞出去的手指。
他咬。
草鞋的鞋帮被他一口一口咬烂了。草茎扎进他的腮帮,混着血,一起咽下去。他的手抠进供桌的木头里,指甲劈了,他不管。他的整个背都弓起来,像被人从里头掰开。汗把他的头发全浸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咔。"
很轻的一声。从他膝上传来。
他睁眼。
断刀身上那层干黑血,崩开了一道口子。不长,一指宽,露出里头铁的本色,灰白,发青。刀刃上多了一个豁口——不是新的磕碰,是从刀里崩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刀里憋了很多年,今天终于顶破了一层壳。
他的肩膀到手腕那条路,通了。
他不知道那叫通脉。他只知道,他能感觉到血在一条一条管子里流,从心口到指尖,不再是糊成一片。他抬起左臂,那条被捅穿的胳膊,居然不抖了。他握了握拳,指节"咯咯"响,力气比先前大了一倍。他低头看左臂的伤口,金疮药凝成一层痂,把口子封住了。
他靠着供桌,躺了下来。他的手还在抖,可那股抖,跟先前那种怕的抖不一样,是累的。
庙外头,开始下雪。
他睡了不知道多久。醒的时候,天刚亮。庙门口的雪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是站了一夜——那个人脚下一圈雪,被他的体温焐化了,又冻成一层薄冰。林承君不知道那人是谁,从哪来的。那人没进来,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雪地上留下一行字。
不是写的,是用脚画的。他凑过去看。雪还在下,那行字快被新雪盖住了。
"北边三十里,柳家坳,有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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