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队伍里少了一小半人。
昨夜借着夜色,许多人悄悄地散了,没人阻拦,也没人责怪。
林清漪站在一座土坡上,望着那些四散远去的背影,晨风吹得她发丝凌乱。
“还有多少人?”她哑声问。
苏晚清点片刻,低声道:“连同咱们几个,还剩三十七人。伤病员占了多半。”
从青石城逃出来时,足有几百多号人。
这一路,饿死病死的、被乱箭射死的,再加上昨夜自行散去的,只剩这最后一点人了。
林清漪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南边的城池,不会放我们进去,北边是蛮族的地盘,西边……”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西面,浮起一丝苦涩。
“茫茫沙漠戈壁,更是没有活路。”
“看来我们只能去东海之滨碰碰运气了。”
她缓缓道。
“传闻那里商路通达,各方势力混杂,与其在荒野上等死,不如赌一把,去碰碰运气。”
队伍里无人反对,到了这一步,谁都明白,窝在这里也是慢慢耗死。
一行人再次启程,朝东行去。
枯草连天,寒风猎猎。
众人饿了啃树皮,渴了喝溪水,苏晚沿途采些能吃的野菜野果,分给重伤的伤病。
可没有药物,几个重伤员的伤口一天天恶化,有人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喊着“娘,疼”。
王野一路走在最前头,一边警戒,一边借着赶路运转逆脉心法,半分不敢懈怠。
走了三天,当所有人都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的小河横在面前,两岸绿草如茵,与身后那片荒凉枯黄截然不同。
此时河对岸,远远走来一行人。那队伍端得奇怪——
一群身姿曼妙的少女,穿一色月白纱衣,前呼后拥,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正中一华贵的轿辇。
那轿辇通体素白,缀着轻纱帷幔,被八个同样身着月白纱衣的少女稳稳抬着,走在山路上,竟如行于云端。
轻纱随风轻扬,隐约可见轿中端坐一人。
一身白衣,面覆轻纱,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幽深,仿佛藏着千山万水,又仿佛空无一物。
王野心头一凛,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长刀。
八个抬轿的少女,抬着如此重的轿撵却个个脚下轻稳,分明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人。
河对岸,轿辇缓缓停下。
轿中那白衣女子,竟遥遥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隔着河水传来。
“河那边的朋友,可是北疆青石城生还的勇士?”
此言一出,队伍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林清漪目光一凛,按住腰间断剑,沉声开口:“姑娘何人?怎知我等来历?”
白衣女子轻笑一声,声音空灵悠远。
“北疆血战,天下有耳者,皆当闻之!我不过路经此地,见诸位困顿至此,心生不忍,故来一救。”
她目光落向林清漪与苏晚。
“二位姑娘,可愿入我门下?”
“入你门下?”林清漪皱眉,“敢问姑娘是何方神圣?”
白衣女子淡声道:“我乃普渡教圣女。”
“普渡众生,渡一切苦难之人,二位与我教有缘,合该入我教修行。”
她话音一转:“若二位愿入我教,我可助你们拜托眼下困境——”
“前方行数十里,有一处洞天福地,那里田园躬耕,炊烟袅袅,安乐祥和。”
“你们皆可入内休养,再不受颠沛流离之苦,再不愁吃住,如何?”
河水哗哗流淌,两岸一时寂静。
林清漪和苏晚对视一眼,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来得太过蹊跷。
王野更是眉头紧锁,沉声道。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姑娘许我们这般好处,却只求她们二人入教,怕是……还有别的条件吧?”
白衣女子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好一个敏锐的少年!你说的不错,普度教渡人,从不行无功之事。”
“这二人入我门下,自当为我教分忧,至于旁的……”
她语气忽地转淡。
“我也不勉强诸位!信我,便随我去;疑我,自可离去,我只当今日未曾见过。”
“只是你们这支队伍,伤的伤,病的病。再多熬几日,怕是……连最后这点人,也要折在这荒郊野外了。”
林清漪死死盯着那道白衣身影,胸膛起伏。
“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姑娘若能安顿我这些弟兄,我便入教。”
“但有一句话,我今日先说下——若有背弃良心、伤害无辜之举,我宁死不从!”
白衣女子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轻轻颔首:“好。”
“那就随我来吧。”
八个少女抬着轿辇,率先转身,朝那云雾缭绕的山林行去。
林清漪、苏晚、王野,领着仅剩的三十七人,迟疑片刻,终究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队伍行过数十里山路,穿进一处幽深的山谷。
谷中古木参天,藤蔓缠壁,行至深处,一道深邃的洞穴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洞口幽暗,不知通向何方。
众人面面相觑,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
“跟我走,莫回头。”
白衣女子的声音,自前方淡淡传来,却已听不出是远是近。
林清漪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洞中。
王野攥紧长刀,紧跟在苏晚身侧,一步步走进那片黑暗。
洞中幽深曲折,走了不知多久,正当众人心神俱疲之际,眼前豁然一亮。
刺目的天光倾泻而入。
众人下意识抬手遮眼,等眼睛适应了那光,看清眼前景象的一刹那,所有人全都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天地。
青山叠翠,绿水环绕,阡陌纵横,田垄间禾苗青青,随风摇曳。
远处屋舍俨然,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升起,隐隐能听见鸡鸣犬吠之声。
田间有农人躬耕,路边有孩童嬉笑,一幅安乐祥和的人间画卷,展现眼前。
众人站在洞口,望着这一方恍若世外桃源的新天地,是梦么?
那白衣女子已下了轿,立于田埂之上,背对着众人,声音轻轻飘来。
“这里,便是我教的根基所在。”
“你们在此,可以安心休养,田园任你躬耕,屋舍任你居住,伤病有人照顾。”
她缓缓转过身,轻纱之下,那双清澈幽深的眼睛,落在林清漪和苏晚身上。
“从今日起,你二人,便是我普渡教的弟子了。”
“至于你们这支队伍……”
她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只要安心住下,便不会再有人来打扰,这里自成一国,是诸位的……归处。”
风吹过田野,麦浪起伏。
众人望着这片仿佛从天而降的安乐家园,有人竟控制不住,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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