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品人间烟火，静看岁月悠长。不必追赶旁人的步履，接纳世事无常，也接纳自己的平庸。三千繁华，看破便是云烟；万般烦忧，想开即是晴天。守得住内心安宁，三餐安稳，四季无虞，便是此生幸事。
修完手上这一单，天色彻底暗下来，沿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我掏出手机划开导航，主干道一片通红，密密麻麻全是红堵标记。回出租屋有两条路，要么堵在大路上耗半个钟头，要么绕跃进老街抄近道，能省下不少时间。
晚上回去还得记账。每一笔回款、每一笔到期要还的钱，都得写清楚，不能乱。本子是几块钱买的软皮本，边角磨得起毛，一页一页写满数字，收入、欠款、到期日，一笔都不敢漏。我稍一迟疑，转动车把，三轮车拐进了老街的入口。
这条路还留着老城区的样子。路面是早年铺的水泥，年久失修，坑洼不少。车轮碾过凹陷，车身跟着一颠一颠，车斗里的配件时不时碰出细碎的响。道两侧是六七层的老式居民楼，墙皮一块块斑驳脱落，不少人家在外墙钉了铁架子，晾着随风晃荡的衣裳。
街边铺面挤得密。水果店把西瓜桃子堆到人行道上，熟食铺的排风扇往外吹着热气，拐角裁缝铺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还能听见缝纫机哒哒响。偶尔有辆老自行车叮铃铃摇着铃，从我旁边慢悠悠骑过去。
下班回家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青菜、馒头、刚切好的卤味。放学的孩子背着大书包，三五成群在路边追跑，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家长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把车速压得很低，不敢开快，老街行人多，随时有人横穿马路。
路过一家粮油店，门口支着口大锅，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老板拿着长筷子翻面，捞起来，油滴回锅里，滋啦一声。一个阿姨拎着布袋站在门口等，说，炸两根，孙子放学要吃。老板应着，手脚不停。我放慢车，让那股油条香飘了满车。我很少来这片。过去十几年，不是扎在外地工地，就是周旋在建材市场、饭局酒桌之间，天天盘算工程款、项目回款，应酬一场接一场，常半夜才回住处。那时候我觉得，把时间耗在逛老街上，是浪费精力。
往前开出去不到两百米，前面的路直接堵死了。一小圈人围在马路偏右的街角，挡住大半边通道。
又出事了。
一台老人代步的三轮电动车为了躲一个乱跑的小孩，猛地打方向，撞上了自行车。老太太屁股坐在石阶上，自行车横倒在地，车筐里的青菜撒了一地。周边开店的老板第一时间跑过去，路人也停下脚，有人蹲下去问老太太摔着没有，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报警。昏黄的路灯落下来，把一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是这个街角。
我心里莫名一沉。路边那几棵老梧桐树还在，树干粗壮，枝杈伸出来，遮掉小半片路面。二十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天，我就是在这儿骑二手电动车打滑摔倒的。那会儿工资微薄，摩托车想都不敢想，一台二手电动车已经算是大件家当。也就是那一场意外，让我遇见了林晓。二十年一晃，景物还认得，人早不知道散到哪儿去了。
我把三轮车熄火，没凑过去看热闹，就坐在车上，隔着几步远，安安静静看着那圈人。
眼前这些普通人，过的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上班下班，买菜做饭，会为一点鸡毛蒜皮拌嘴，也会为一顿热乎晚饭心满意足。年轻时候，我是打心底瞧不上这种日子的。我认定男人就得干大事业，困在柴米油盐里，是没本事。我一门心思往前冲，总觉得平淡是消磨，等挣够了钱，什么都会有。
坐过牢，生意赔光，家也散了，再看眼前这一幕，心里翻上来一阵说不出来的羡慕。油锅里的油条又捞出来一根，滋滋滴着油。我看着那口锅，看了好一会儿。这样的日子，从前我是拿脚底下踩的。
脑子忍不住乱想：要是当年不那么急着跑，要是那时候懂得收敛一点，懂得珍惜手里已经有的，自己会不会也是人群里的一个。忙完一天，赶回一处属于自己的房子，家里有一盏灯亮着，桌上摆好热好的饭菜，不用一个人夜里开着三轮车，在城里的大街小巷游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立刻把它掐断。哪儿有那么多如果。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走过的路，铺成今天的结局。怨不得世道，也怨不得命。
巷口吹过来一阵晚风，卷起地面几片干梧桐叶，打着旋，从前轮旁边飘过去。路边一个卖西瓜的摊主，把最后半个瓜切开，招呼旁边一个收摊的同行过来分。两个人蹲在路牙子上，一人一半捧着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啃完，拍拍手，各自收车。这就是老街的傍晚，一口瓜，也是个日子。
周遭的热闹跟我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饭菜香气、大人的呵斥、小孩的笑闹，全是老街住户的。我不过是个偶然路过的外人，看完别人热气腾腾的生活，最后还得回自己那间冷冷清清的出租屋。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没有烟火，回去只有冷冰冰的墙，和摊在桌上写满债的账本。
梧桐树影从头顶遮过去，风一吹，影在地上慢慢挪。我坐在车上，看着那些人影走来走去，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东西，落了地。
没等多久，交警赶过来。疏散围观的人，蹲在地上量现场，简单做完问询，疏导车辆通行。围聚的人群慢慢散开，撒落的青菜被老太太捡回袋子，现场清干净，街道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我拧开钥匙，三轮车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我慢慢催动车子，继续往前，路灯一盏一盏从两边往后退，光影在我脸上来回晃。
今天接连撞见两场车祸，现实里的场景，撬开了封在心底的往事。那些压了二十年的人和事，一桩桩，再也压不住了。我心里清楚，往后无数个安静的夜晚，它们还会钻出来，缠上我。
我目视前方，握紧车把，顺着老街的出口，往城里的灯火深处开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