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清风缓缓拂过，枯叶顺着枝桠悠悠飘落，四下静谧安然。
洛观承与沈姝兰敛去峡谷厮杀沉淀在周身的凛冽杀气，将那一身浴血搏杀的锋芒尽数掩藏，脚步放得平缓，朝着前方传来篝火人声的方位行去。
拨开层层交错的林木枝桠，一处林间空地映入眼帘。
空地正中，一堆篝火静静燃烧，干木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火光，驱散了林间午后残留的凉意。三道身着粗布灰色劲装的人影围坐在火堆周边，腰间悬着朴素铁剑，背后背负竹编药篓，篓内堆满刚刚采撷的山野灵草，翠色叶片流转着淡淡的灵气光泽。
这是白云宗派出来进山采药的外门小队。领头是一名修为平实的中年修士，身侧立着一名沉默的男弟子，还有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眉眼清秀，正低头细心分拣篓中混杂的杂草残叶。少女正是柳飞花，梧柳村浩劫的遗孤。自那场大火之中死里逃生，她颠沛流离，机缘之下被白云宗外门收容，如今只是打杂学徒，修为尚浅，跟着小队进山做采药分拣的杂活。
三人虽是闲坐闲谈，目光却始终扫视三方。常年在危机三伏的荒林讨生活，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一刻也不曾松懈。
当洛观承与沈姝兰自树林阴影中踏出的瞬间，三道视线齐齐投射过来。
篝火边的交谈声骤然停下，空气悄然蒙上一层微妙的凝滞感。
眼前这一对少年少女容貌出众，气度不凡，纵然刻意收敛了全部杀伐气息，可一路跋涉养成的沉稳步履，眼底沉淀下来的劫后余生的沧桑感，和普通在外历练的修士截然不同。那股从无数生死搏杀之中淬炼而出的冷寂气场，绝非寻常修行者能够拥有。
“两位道友，可是从前方过来历练的同道？”
居于正中的中年修士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并无过多戒备，只是单纯的问询，看模样，该是这支采药小队的领头人，气息也最为稳实。
洛观承没有贸然向前靠近，在篝火一丈之外停下脚步，态度不卑不亢，拿捏着恰当的距离。
“我二人自远方而来，方才踏入沧衡这片地域，一路穿山越岭，不慎迷失在荒林之内。”
他措辞平实，既不夸大自身来历，也不刻意示弱，如实道出当下处境，“方才听见这边人声响动，特地过来问询一番，想打听周遭的地形道路，还有人族聚居之地该往哪个方向走。”
听闻这话，白云宗几人脸上都浮出几分愕然。
初来沧衡，还从荒林深处走出来？
这片荒林妖兽横行，险地遍布，瘴气弥漫，就连土生土长的本地修士，都不敢轻易往密林深处深入。眼前两个年轻人能够活着走出荒林腹地，实力显然远超过外表展露出来的修为境界。
中年修士眼底掠过几分讶异，很快便收敛心绪，抬手示意二人上前：“原来是这般情况，道友不必拘束。荒林深处步步凶险，能够平安脱身，足以见得二位本事过人，不妨过来稍作歇息取暖。”
洛观承微微颔首，带着沈姝兰缓步上前，站到篝火侧边，不抢占主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姝兰安静立在他身侧，少言寡语，周身气息收束得十分柔和，只是眸光依旧暗藏警惕。慧光护盾潜藏在体内时刻运转，守护识海不受外界莫名力量侵扰。
交谈之间，洛观承心神微松，识海一缕极淡的莹白慧光无意识向外逸散，只是一闪而逝。
可这一缕微光，恰好落入柳飞花感知之中。
那道光芒，烙印在她永生难忘的记忆里——正是梧柳村火海之中，冲破灵魂枷锁、将她从刀下救下的那一道白色慧光。
柳飞花浑身猛地一颤，指尖一松，手中捧着的一把草药哗啦散落地面。
她猛地抬眼，目光死死锁定洛观承，又迅速移向一旁的沈姝兰。二人如今早已褪去魔营的魔化外貌，是寻常人族修士模样，可那一缕神魂慧光的气息，绝不会错。
过往惨烈画面瞬间翻涌上来：村落烈火，父母倒在魔兵刀下，冰冷短刀悬在自己头顶，而后那道白光爆发，有人拼尽神魂叫她快跑。
感激救命之恩，却又忘不了灭家之痛，恐惧、惊疑、感激、悲苦万千情绪一同绞在心底。她嘴唇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说不出半个字。
“飞花，你怎么了？”中年白云宗领头人见状，眉头微蹙，出声询问。
柳飞花慌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泪光，强压下激荡的心绪，声音微微发颤：“没、没事，手滑了。”
洛观承心头骤然一震，目光落在少女脸上，一眼认出，这便是当日梧柳村，被自己拼死放走的那个小女孩。沈姝兰也心中一凛，眸光微动，同样认出了柳飞花。三人彼此心知肚明，却没有当众道破，篝火边的气氛悄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中年修士并未察觉几人间暗流，见柳飞花不愿多言，便不再追问，主动开口解答洛观承的疑惑：“这里属于沧衡东域荒林的外延地界，再往前走上百里，便是青溪镇，也是这一片荒林周边最近的人族聚居集镇。镇上设有坊市、药铺，还有炼气修行的阁馆，足够修士补给休整。”
“百里路途。”洛观承低声默念了一遍。
他们连日翻山渡险，没想到依旧困在荒林余脉之中，距离人族正统的活动区域尚有一段遥远路程。
“正是。”中年修士点头，语气添上几分凝重，“这条路途算不上太平，沿途散落不少低阶妖兽巢穴。最近世道动荡，荒林之中的妖兽变得愈发狂躁，时常有野兽窜出来袭击行路之人，二位赶路务必多加提防。”
洛观承顺着话头问出心中最要紧的疑问：“多谢道友提点。我二人远道而来一心求道，不知你是否知晓，沧衡东域的正道大宗玄峙道宗坐落何处？如今宗门是否还接纳外门弟子？”
话音落下，白云宗几人的神色同时产生变化，眼底交织着感慨、艳羡，还夹杂着一层深深的无可奈何。
“玄峙道宗么。”
中年修士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摇头，“看来二位对如今沧衡的局势，了解得还不多。”
洛观承目光微微一动：“还请道友细说端详。”
中年修士放下手里揉搓的干草，缓缓诉说这片大陆当下的真实处境：“玄峙道宗乃是沧衡东域数一数二的正统宗门，山门建立在东域灵山主峰，底蕴深厚，传承完备，是无数底层散修梦寐以求的求道之地。只是现如今，普通修士想要拜入山门，机会渺茫。”
一旁年轻些的白云宗男弟子按捺不住，出声插话，话语里藏着不甘：“往年玄峙道宗三年开启一次外门大考，不问出身门第，只看根骨心性，只要资质尚可、道心坚定，都有一试的机会。可半年之前，宗门便已经封山锁院，暂停了全部对外招收弟子的事宜。”
“封山？”
洛观承与沈姝兰对视一眼，心底同时沉了下去。
二人千里漂泊，从绝境之中拼死活下来，一路斩妖前行，最大的目标便是奔赴玄峙道宗，期盼能够拜入宗门，习得正统道法，获取高阶修行资源，铺就往后的修行道路。骤然听闻封山闭宗的消息，仿佛通往前方的道路，被硬生生堵死。
中年修士看出二人心头的忧虑，继续往下解释：“并非只有玄峙道宗一家如此。魔劫的遗祸还未曾彻底消散，暴戾戾气不断渗透大地，引得各处妖兽躁动异变，就连人族疆域内部，也暗流涌起。各大宗门都选择收拢门庭，稳固自身山门，整顿内部事务，不愿轻易收纳外来弟子。”
“像我们这般无根无靠的外门弟子，也只能常年穿梭荒林采药，换取一点微薄资源，勉强维持修行，苦苦苟活而已。”
言语之间，尽是底层求道者的窘迫与无力。
篝火木柴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出二人沉静的面容，也照见前路漫无边际的迷茫。
洛观承的指尖极细微地颤了一瞬，心底万千念头翻涌。
他最不愿见到的局面，终究还是到来了。
没有正统宗门的传承加持，修行的天花板会被死死限制，想要再向上攀登，难于登天。玄峙道宗封山，他们历经千难万险远道奔赴，到头来竟落得无门可投的境地。
但血海绝境磨砺出的心性让他不会就此沉沦，转瞬便压下心中沉甸甸的重压，再度开口追问：“若是这般，如今还有什么途径能够拜入道宗？”
中年修士稍加思索，慢慢回道：“路子并非完全断绝，只是门槛极高。道宗虽然关闭了公开招考，依旧接纳立下属地大功之人，或是天赋格外出众之辈，若是机缘巧合被宗门长老看中，依旧有破格收录的可能。”
“多谢道友坦诚相告。”
洛观承收拾好纷乱的心绪，神色重归平静，“既然如此，我们便先赶赴青溪镇，再另寻机缘。”
“这是正理。”中年修士出言叮嘱，“只是青溪镇鱼龙混杂，既有宗门派驻的探子、世家子弟，也有亡命求生的散修与山林匪盗。二位年纪轻轻实力出众，进入镇子切记收敛锋芒，不要随意展露修为，避免招来无妄的祸事。”
“最近镇上局势同样紧绷，妖兽异动牵动各方，多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底下暗流涌动，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一番劝告发自肺腑，满是善意。
洛观承抬手郑重一揖：“承蒙道友指点，这份好意，我们记下了。”
沈姝兰也微微颔首，以此表达谢意。
白云宗几人摆了摆手，淡然一笑。同为挣扎求存的修行之人，给后辈几句提醒，不过是举手之劳。
交谈将要到此结束，沈姝兰目光望向一旁始终心神恍惚的柳飞花，转头对中年修士浅施一礼。
“道友，可否容我和这位小师妹说几句私言？片刻便回。”
中年修士略有诧异，但并未阻拦，微微点头应允。
沈姝兰便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心绪纷乱的柳飞花，走到篝火旁远离众人的林木阴影之下。
林间树影婆娑，隔绝篝火那边的视线与人声。
柳飞花身子紧绷，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微微发颤，眼底交织痛楚与挣扎：“是你们……梧柳村的魔兵。我的爹娘，死在魔兵手里。可那把要砍下我头颅的刀，是他停下来的。”
过往的创伤不曾消散，救命的恩情同样真实，两种重量压在少女心上，让她进退两难。
沈姝兰望着她满是矛盾的模样，语气平静，没有急于求取谅解，只是缓缓道出当年魔营之中的真相。
“当年我们身中灵魂枷锁，被魔渊禁制牢牢禁锢。意识完全清醒，躯体却被外力强行操控。烧杀劫掠，并非我们本心。我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双手挥刀，却难以掌控自己身体。洛观承是强行激发慧光，撕开枷锁一瞬裂隙，才得以把你放走。”
她将魔营军令、枷锁禁锢神魂、傀儡般被迫作恶的种种内情，一一如实述说。
柳飞花静静听着，指尖攥紧衣襟。真相摆在眼前，却依旧难以消解家破人亡带来的伤痛。仇人是魔渊的灵魂枷锁，杀害自己父母的是其他喽啰魔兵，可眼前二人同样沾满了其他村民的鲜血。感激还在，隔阂同样深重。
“此事，我们不会向外人提起。”沈姝兰轻声说道，“今日相遇，还望小师妹守口。”
柳飞花沉默许久，缓缓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旁人。”
二人说完，一同走回篝火边。柳飞花面上已经敛去大半情绪，只是看向洛观承的眼神，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复杂。
简单交谈完毕，洛观承不打算继续久留。
前路的方位、世道现状、沿途潜藏的风险都已经打探清楚，继续停留也没有更多益处。
“姝兰，我们出发。”
洛观承看了一眼柳飞花，拱手一礼，然后二人辞别白云宗采药小队，转身离开林间空地，朝着百里之外的青溪镇迈步前行。
身后篝火的暖意与人说话的声响，一点点消散在林木之间。晚风穿过树叶缝隙，带来一阵清寒。短暂接触到的人间烟火就此远去，重新回归幽深林海，耳畔只剩下两人踏过落叶的脚步声。除开原本对前路的茫然，心底又多压下一桩沉重秘密——梧柳村的幸存者，已经认出了他们身为魔兵的过往。
一种孤苦，连同对未来的茫然，悄悄笼罩在二人心头。
一路浴血斩妖，拼死挣扎求生，他们本以为挣脱荒林绝境，便能叩开宗门大道，踏上修行坦途。可玄峙道宗封山的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一路咬牙支撑起来的期许。
沈姝兰行走在身侧，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清冷眉眼之间藏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她垂眸看向自己那双历经无数厮杀的手掌，嗓音清浅，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怅然。
“此前一路斩妖向前，我总以为我们在不断变强，离生路越来越近。”
“如今才看得明白，求道之路何其艰难。宗门山门紧闭，纵然拼尽血汗，依旧处处都是阻碍。”
她平日里心性自持冷静，极少流露低落情绪，可面对被封堵的入宗通路，难免生出对前路的无力感。一路走来，闯魔海、渡荒林、战群妖，再凶险的厮杀她都不曾退缩，可这种求道无门的困境，远比妖兽搏斗更让人觉得煎熬。
洛观承听得一清二楚，脚步没有停下，侧脸如山般沉静，不见慌乱迷茫。他能够敏锐捕捉到身旁少女心底的失落与忐忑。
得不到宗门正统传承，二人仅凭野路自行摸索，往后的修行道路只会愈发坎坷。
可自那场灭族浩劫活下来之后，他从不相信世间有注定的绝境，只信人可逆势而为。
等沈姝兰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厚重，穿透弥漫心头的迷茫，稳住二人浮动的心绪。
“封山，但并未彻底隔绝外界。”
他目光望向远方层叠的山林，语气笃定，“不再公开招考，那我们就去争破格的机缘；没有现成功绩，那我们就亲手去建立功绩；没有现成门路，那我们就亲手踏出一条路。”
“青溪镇是人族往来的枢纽，同样也是机缘与危机交织的漩涡。乱世之中危机遍布，可机遇，也藏在危机之内。”
他侧过头看向沈姝兰，眸光澄澈坚定，语气稍稍放柔，带着无声的宽慰：“我们先入镇子站稳脚跟，探查周遭局势，一点点积累自身实力底蕴。只要能够抓住破格的机会，总有一日，可以踏入玄峙道宗，求取完整的大道传承。”
纵然前路荆棘丛生，各方暗流涌动，破格的机缘渺茫，他也从未生出退缩的念头。无数次死局之中淬炼出的心性，让他越是身处困局，意志便越是坚定。
沈姝兰抬眼，对上他那双沉静笃定的眼眸，心底积压的茫然与沉郁消散大半。清冷眼底微光重新亮起，唇角稍稍舒展，语气恳切而又干脆：“我随你。”
短短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不必追问前路吉凶祸福，不必惧怕无解的困局。自孤岛劫后一同逃生，闯过大海、炼狱化思炉重重死关，她早已全然信任洛观承，愿与他风雨同舟，一路同行。
见到她这般模样，洛观承眼底漾开一丝浅浅暖意，紧绷的心绪稍稍放松。世间行路步步维艰，万幸在这漂泊乱世之中，始终有一人并肩相伴，同心共济。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穿行在层层绿荫之间。
两道清瘦却挺直的身影，相互扶持，慢慢消融在无边林海深处，朝着百里之外的人族小镇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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