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走到了红木主柜台前，原本锐利的目光在触碰到那抹青铜色时，确实颤了一下。
他当了三十年鉴定师，头一回见到这种质感的青铜器，那种扑面而来的厚重感，压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张老师，您快给瞧瞧。”
王强在一旁弯着腰，一脸谄媚，指着苏尘的鼻子告状：“这小子提个蛇皮袋就往里闯，把咱们新西兰运回来的地毯全踩花了。我看他就是来捣乱的，指不定在哪儿弄了块破铜烂铁，刷了层漆就敢来聚宝斋碰瓷。”
张德发没说话，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推了推那个蛇皮袋。
纹丝不动。
张德发的脸色变了变。
这袋子东西，目测体积并不算夸张，可刚才他那一下少说也有几十斤力气，竟然像推在一座山上。
他抬起头，视线从金丝眼镜上方越过去，冷冷地打量着苏尘。
苏尘此时的形象确实不太体面。
身上那件廉价衬衫被火场熏得焦黑，袖口还挂着几缕灰土，脚下的解放鞋边沿全是干涸的黄泥。
怎么看，这都不像是个能拿得出重器的人。
“小伙子，这东西，哪儿来的？”张德发收回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家传的。”苏尘随口应了一句。
“家传？”
王强在旁边嗤笑一声：“家传的宝贝用蛇皮袋装？我看是刚从哪个工地废品站刨出来的吧？张老师，您看这柜台，都被压得变形了，这要是弄坏了，他赔得起吗？”
周围的富商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学好。想发财想疯了，随便弄个大铁疙瘩就敢说是国宝。”
“这成色，绿得发贼，一看就是化学药水泡出来的。”
张德发听着周围的议论，原本紧绷的心弦松了半分。
没错，这种重量，这种色泽，如果真的是大秦时期的重器，那简直是改写考古史的发现。
可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落魄民工手里？
一定是假的。
张德发从兜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他甚至没去拿柜台下的放大镜，只是伸出食指，用力在鼎身那抹绿锈上掐了掐。
随后，他把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
“包浆太厚，纹路太清晰。”
张德发直起腰，语气里的凝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小伙子，现在激光雕刻的技术确实不错，连雷纹的断口都能模拟出来。但这化学做旧的气味，太冲了。”
苏尘挑了挑眉：“气味？”
“没错。”
张德发双手插在唐装口袋里，像是在给学生上课：“真正的出土文物，那是经过两千年地底埋藏，泥土香和金属氧化味是融为一体的。你这个……一股子工业硫酸的味道，做得太急了。”
“张老师圣眼！”
王强立马接话，转头对着苏尘呵斥：“听见没？专家都说了，你这就是个激光雕刻的假货！还敢拿来聚宝斋招摇撞骗？”
“就是，现在的造假工艺真是越来越离谱了，连重量都敢造假。”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富商摇了摇头：“估计是里面灌了铅，专门用来骗那些想捡漏的新手。小伙子，聚宝斋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苏尘看着张德发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
大秦国库里的东西，李斯亲自监造的重器，到了这所谓的专家嘴里，成了化学药水泡出来的假货？
“你说它是假的？”苏尘平静地问道。
“不是假的，是工艺品。”
张德发斜着眼看向苏尘，眼神里满是傲慢：“小伙子，看你这一身汗水，生活也不容易。这东西虽然是假的，但这一身铜料和这雕工还算值点钱。拿去骗骗外行，或许能卖个好价钱，但在聚宝斋，这就是块破铜烂铁。”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两张红票子，随手拍在柜台上。
“这两千块钱，算是我给你的辛苦费。带着你这堆废铁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影响了我们贵客的心情。”
王强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把那两张钞票往苏尘面前推了推。
“拿着钱赶紧滚！张老师那是心善，看你可怜才赏你两千。要是换了我，直接把你扭送派出所告你诈骗！”
苏尘没去碰那两张钱。
他只是盯着张德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两千块？”
“怎么，嫌少？”
张德发冷哼一声：“做人要知足。你这东西要是放在废品站，连五百块都不值。我出两千，是看在这雕工还算用心的份上，拿回去摆在门口当个伞架子倒也凑合。”
大厅里的笑声更大了。
“哈哈，拿国宝当伞架子，张老师真是幽默。”
“小伙子，还不快拿着钱滚？再待下去，保安可真要动手了。”
苏尘没说话，他伸出手，动作极稳地拉上了蛇皮袋的拉链。
“啪。”
拉链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钱，你留着买药吧。”
苏尘抬眼看向张德发，那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冰刀。
张德发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尘没再理会这群人，他单手拎起那个装有千斤方鼎的蛇皮袋，手臂上的青筋微微隆起，像是拎着一袋棉花一样轻巧。
“砰！”
他转身时，蛇皮袋不经意地撞在了红木柜台的边缘。
那厚实的红木竟然被撞开了一个清晰的缺口，木屑纷飞。
王强吓得尖叫一声：“我的柜台！你这疯子，你别走！”
苏尘头也不回，大步朝大门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故意将蛇皮袋的缺口对着大厅斜上方的监控探头晃了一下。
方鼎底部，那一圈复杂且神秘的大秦皇家暗纹，在高清摄像头的捕捉下，一闪而逝。
那是只有大秦皇室祭天时才会刻下的印记。
张德发看着苏尘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不安。
那小子拎着那么重的东西，怎么走得那么稳？
而且那股子气势……
“张老师，别理这穷鬼，我看他就是心虚了。”王强还在一旁骂骂咧咧，“弄脏了地毯，还撞坏了柜台，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苏尘已经走到了大门边，伸手推开了沉重的紫檀木门。
外面的阳光洒了进来，拉长了他的影子。
就在他迈出大门的前一秒。
二楼的实木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哒！”
那声音清脆且急迫，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站住！”
一声清脆且带着威严的呵斥，猛然在聚宝斋上空炸响。
苏尘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
“那尊鼎，能让我看看吗？”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度兴奋后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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