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馨玥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朱红廊柱,粗布衣服上的泔水顺着木纹往下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陈墨的皂靴停在廊柱的边缘,他抬起手,指尖已经碰到了廊柱的边缘,阴冷的目光扫过柱后仅剩的那片阴影,指节缓缓攥紧了腰间玉佩上刻着的“陈”字纹路。
廊下挂着的羊皮灯笼被风刮得轻轻晃荡,暖黄色的光在陈墨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鼻尖动了动,似乎闻到了空气里飘过来的那股若有似无的泔水酸馊味。站在他身侧的黑衣死士往前踏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的铜环上,金属碰撞发出的细微脆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夏馨玥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攥着的碎瓷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尖锐的触感顺着神经一路窜到后颈,她甚至能清晰数出死士靴底沾着的泥点在青石板上留下的湿痕数量。
殿门的珠帘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穿着藏青色官袍的中年大臣探出身,手里攥着一卷墨迹未干的帛书,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催促:“陈家主,几位大人都在殿里等着您议事,老皇帝刚才又咳得昏过去了,再耽搁下去,丞相清风那边就要察觉不对劲了。”
陈墨皱了皱眉,指尖从廊柱的红漆表面收了回来,他最后往柱后那片阴影扫了一眼,靴底碾过地面的积水,转身跟着那名大臣往殿门的方向走,黑衣死士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空气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夏馨玥贴着廊柱滑坐到地上,后背的粗布衣服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凉冰冰地贴在脊背上,她大口喘着气,鼻尖全是廊柱上朱红漆料混着雨水的腥气,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对峙,几乎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
雨丝顺着廊檐的缝隙往下落,砸在她的手背上,凉得人指尖发麻。殿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暖融融的殿内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里面飘出沉水香混合着汤药的苦气味。夏馨玥缓了缓呼吸,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猫着腰凑到那道缝隙边上,耳朵贴在冰凉的殿门上,里面传来几个压低了的说话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陈兄刚才在外面磨蹭什么?赵统领那边传回来消息,说那个夏馨玥从冷宫里跑了,全宫的禁军搜了大半个时辰都没见着人影,万一让她闯到清风面前乱说话,咱们之前布的局可就全白费了。”说话的是个公鸭嗓的中年男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手指叩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脆响。
“慌什么,整个皇宫都在咱们的掌控里,她一个无依无靠的边缘宗室,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座宫城。”陈墨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指尖摩挲着茶盏的青瓷边缘,茶盏里滚烫的茶水冒着袅袅热气,熏得他的镜片蒙上一层薄雾,“太子中毒的事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她,就算她长了一百张嘴也辩不清。”
“我还是觉得不妥,太子殿下仁厚,平日里从来没得罪过任何人,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中毒?外面已经有小太监在私下传闲话了,说这事跟咱们陈家脱不开干系。”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指尖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指腹沾着的墨屑蹭得胡须上黑了一小块。
“糊涂东西,这事本来就不是咱们动的手,全是赵安一手策划的,跟陈家半分关系都没有。”陈墨嗤笑一声,指尖在茶盏边缘重重一敲,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赵安跟太子有旧怨,早就想除了太子,咱们不过是顺水推舟,把那包下了毒的药材‘不小心’放到夏馨玥的冷宫里,等太子毒发,所有人的矛头都会指向那个无背景的宗室,到时候咱们借着太子遇刺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把太子的位置空出来,扶持我的外孙登基,满朝文武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夏馨玥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尖锐的痛感让她几乎站不稳。她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陈家无差别针对,没想到这背后居然藏着这么大的一盘棋,赵安为了私怨构陷太子,陈家借着这个机会要把自己的外孙推上储君之位,她这个毫无根基的边缘宗室,从一开始就是他们选好的替罪羊,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那丞相清风那边怎么应付?老皇帝病危,现在整个朝堂的政务全攥在他手里,他要是铁了心要查太子中毒的事,赵安那点手脚根本藏不住。”公鸭嗓的声音又响起来,手指把茶盏的盖子掀开又盖上,发出哐当的磕碰声。
“清风手里没有兵权,翻不起什么大浪。等太子一死,咱们就以清君侧的名义,让赵安带着禁军包围尚书台,把清风的党羽全部抓起来,到时候朝堂上下全是咱们的人,老皇帝就算醒过来,也只能乖乖下旨立我的外孙为新太子。”陈墨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指尖把腰间的“陈”字玉佩摘下来,放在掌心反复摩挲,温润的玉质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等新君登基,咱们陈家掌控整个炎夏的朝政,到时候海国那边答应的粮草和铁器就能顺利运进来,别说区区巴蜀之地,就算是挥师北上跟海国平分天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高,实在是高,陈家主这步棋走得真是滴水不漏。”几个大臣的奉承声此起彼伏,殿内传来倒酒的声响,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淌,落在鎏金托盘上,发出细碎的叮咚声,沉水香的气味混着酒水的醇香从门缝里飘出来,熏得夏馨玥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把这些对话听得一字不落,连半个字都没有漏掉,所有之前想不通的疑点此刻全部串在了一起。为什么她刚穿越过来就被安上了毒害太子的罪名,为什么冷宫里的守卫突然全部换成了陈家的死士,为什么赵安带着禁军在宫里四处搜捕她,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世家大族早就策划好的惊天阴谋,她这个穿越而来的局外人,刚好撞进了他们精心编织的罗网里。
夏馨玥的后背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找到丞相清风,把偷听到的全部阴谋和手里的陈墨亲笔手令一并交给他,只有拿到足够的证据,才能撕破陈家的伪装,彻底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她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脚底下的粗布鞋底碾过青石板上嵌着的一块青石子,石子被踢得滚出去半尺远,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的谈话声瞬间戛然而止,倒酒的动作停在半空,鎏金托盘上的酒液晃出一圈涟漪。“谁在外面!”一声厉声喝问猛地炸开,震得殿门的木板嗡嗡作响,里面的杯盏都跟着晃了晃。
夏馨玥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她下意识地转身就想往廊下的阴影里躲,殿门被人猛地从里面拽开,十几个穿着明晃晃铠甲的侍卫手里举着长矛,顺着声音的方向朝着廊柱的位置冲了过来,甲叶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长矛的枪尖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陈墨的怒吼声从殿门内传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意,他快步从殿内冲出来,手指着夏馨玥藏身的廊柱方向,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敢偷听议事,当场格杀勿论!”
侍卫们的脚步声像擂鼓一样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泥水四处飞溅,夏馨玥往廊柱后面躲,身后是冰冷的宫墙,左右两侧都是冲过来的侍卫,明晃晃的枪尖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她甚至能闻到铠甲上沾着的铁锈和汗味,指尖攥着的碎瓷片已经举到了胸前,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就在夏馨玥以为自己要被长矛刺穿肩膀,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旁边紧闭的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一只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从黑漆漆的门洞里伸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稍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拽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偏殿里。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把外面的怒吼声、侍卫的脚步声和灯笼的暖光全部隔绝在了门外,殿内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廊下的灯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投进来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
夏馨玥后背抵着冰冷的木门,大口喘着气,鼻尖全是盔甲上特有的皮革和桐油气味,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皮肤上的泥点,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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