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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edger of Fate

Chapter 4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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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of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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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The Ledger of F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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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天三夜。

出山那天他回头看了一眼。谷雨村缩在两道坡中间,只有祠堂那一片瓦是青的。怀里那页祭簿,就是从那片青瓦底下撕的。

赶车的汉子捎过他一段,说仙门十年开一次山门,招的是"凡根"——"就是没根骨的,挑剩下的。挑剩下的也招,山上要人挑水、劈柴。神仙也要人伺候。"Full novel: The Ledger of Fat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杨青征没接话,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三天里他一有空就在心里写自己的名字。他怕到了山门前手生。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这一回,求的是一个名字。

他更怕的是另一样。出谷雨那天,他还记得自家门口石阶是几级。走了三天,那个数也空了。

榜是半个月前贴到各镇的墙上的,红纸黑字,最末一行——"凡根亦可试"。就这五个字,让上千个孩子站到了这里。

轮到录名,已是半夜。汉白玉的台阶一路往上,没进云里,台阶下黑压压攒了上千人。

录名在一条长廊里。廊顶悬着一册半人高的道册,纸页雪白,无风自动。录名官提朱笔挨个问名,问一个写一个。名字落在册上就亮一下,像给那名字点了一盏灯。他身后立着个捧名录的青袍老官,不下笔,不说话。老官袖口绣着一个暗红的"秋"字,针脚很密,边上磨得发白。

轮到杨青征。"杨"字成了,"青"字也成了。写到第三个字,笔顿住了。"征"字写不实,墨落上去,散开,又淡掉,像纸面上有个看不见的坑,兜不住这个字。录名官又试了两遍,笔尖压了又压,还是立不住。

廊里安静下来。老官没有抬头,杨青征却觉得有一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不像在看一个写不上名字的陌生孩子。

录名官抬眼,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低声说了句什么。杨青征只捉到两个字——

"……账上。"

账。这个字他认得。怀里那本破册子,也是一本账。

这两个字进耳朵的一瞬,他正看见老官袖口那个"秋"。门楣上,娘贴过一个"秋"字,红纸,她自己剪的;怀里破册子名字后头的旧折痕里,也压着一个。一个节气,一本书,一个人,偏偏挨在了一处。至于娘的手是怎么把红纸压平的——那一块,是空的。

"凡根。"录名官放下笔,挥了挥手,"站到一边去。"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名字都写不进册子,还来考什么。"

他没接话,只把怀里那本册子攥得更紧了些。名字写不进道册的人,怀里那本破册子,谷雨那夜却能生生渗出一个字来。

登记处设在廊子尽头,副手头也不抬:"父母安在?祭于何年?"

杨青征张了张嘴,答不上来。爹娘是几时没的?入秋还是入冬?脑子里那一块,像被水泡烂的纸,一碰就碎。

"父母,殁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像要钉进地里去,"年久,记不清。"

副手诧异地看他一眼,把卷宗翻了过去。

夜越来越深,山门外的凡童渐渐散了。只剩他一个,还站在原地没走。

后半夜,山门的灯灭了大半。守门弟子换了一班,新来的提灯照他的脸:"你还不走?"

"我站着。"

"站到天亮也一样。名写不上,就是写不上。"

杨青征没答。他把包袱抱在怀里,坐到最下一级台阶上。石头凉。他只知道,今夜他不走。

天快亮时,他打了个盹。醒来时,脚边多了半块干饼,不知是谁搁的,还带着一点体温。他把饼掰了一半,慢慢嚼完,剩下半块揣回怀里。

日头再出来,昨天捧名录的老官从长廊尽头走出来,手里抱着那册厚簿,在廊口站定,低头看他。

"杨青征。"

不是问句。

"三个字,两个写得上,一个写不上。"老官说,"你在这儿坐一夜,那个字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我知道。"

"知道还坐。"

"我爹娘的忌日,我不知道。"杨青征说,"他们哪年没的,葬在哪里,我脑子里都是空的。我这辈子要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进一本册子,那就真没人记得他们了。"

老官没说话。风把袍角掀起来,袖口那个暗红的"秋"露了一下,又掩回去。那字绣得极密,边上已经磨白,不是买来的花样,是一针一针照着旧样子补的。

"录名这一册,我管了三十年。"老官终于开口,"三十年里,我只让人重写过一个字。"

他侧了侧身,让开廊口那半条道。

"进来。"

老官把厚簿搁在案上,提起那支朱笔,反过来,笔尾朝杨青征。笔杆包着三道铜箍,箍上磨出了手印。录名官换过十几任,笔没换过。

"你自己写。"

杨青征没有立刻接。"写不上呢?"

"写不上,我送你出去,往后别再来。"老官说,"写得上——那是你的命,不是我的恩。这支笔不认人,我也不认人。"

他接过笔。笔杆比他想的重。

落笔。"杨"字一笔一画,第一横落下,纸上就升起一道极细的光,像有人在纸的背面点了一盏灯。"青"字,也亮。

第三个字,他停了一停。他只知道,这一笔下去,他这十六年,才算有个地方落下。

笔尖落了纸。"征"的第一横实了,第二横也实了。他手腕一抖,笔尖往上一提,那一竖立住,一撇一捺跟着走完。

整个字写完的那一息,整页纸"腾"地亮了。

不是一角,不是一行——是整整一页,从头亮到尾。光从纸上漫出来,照着他的手。他眼睛一酸,赶紧别开脸。

道册上,三个字,清清楚楚。

杨青征。

他站在那儿,笔还举着,忘了放下。十六年,他在这口井边谢天,谢地,谢那一口年年要吞一个人的井。今天,天头一回,认了他一个字。

老官等那页上的光慢慢收下去,才伸手,两根指头按在"征"字上,往下一压。

杨青征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像纸被水浸透。

那三个字,从"征"起,一点一点淡下去。"征"没了,"青"没了,"杨"也没了。整页纸重新变白。

"你——"

他伸手去抓那页纸,指头穿过去,什么也没抓住。

老官收回手,指尖上沾着一点墨。

"字不是写不上。是账上,已经有一个了。"

廊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断的声音。

"一个什么?"

老官不答。他翻开厚簿,一页一页往后翻,停住。杨青征凑近——那页上的字他一个也认不出,只看见最上头有一行被朱线划掉了,划破了纸,破口起毛。

"这一行是什么?"

"不干你的事。"老官合上簿子,把他挡开,"你今年十六。十六岁的人,问得太多,活不长。"

杨青征没再问。他退了一步,把朱笔放回案上,笔尖朝外,摆正。放完了,又伸出手指,在笔杆上按了一下,按得四平八稳。

老官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你这添纸的手式,谁教的?"

杨青征一愣。"我没添过纸。"

"方才放笔。"老官说,"笔搁下去,还要拿指头按一按,按得四平八稳。"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他没想按,手自己就按了。像做过千百遍。像有人教过。

"我娘……"他开口,声音发干,"我娘教过。我想不起来了。"

老官"嗯"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他抱起簿子往长廊尽头走。走了七八步,停下,没有回头。

"你娘姓什么?"

杨青征张了张嘴。

姓什么?他记得娘的手很凉,冬天给他捂耳朵的时候,指头一节一节都是硬的。记得娘没的那年也是秋天,门楣上那个"秋"字,到现在还没褪色。

可姓什么——他使劲往回找。找不着——不像忘了,倒像是这一条从来就没有过。

"……记不清。"

"记不清,就慢慢记。"

老官抬脚走了。廊尽头的灯灭了,青袍融进那片黑里。

杨青征一个人站在空廊里。他伸手,隔着一段空气,虚虚地摸了摸那页纸。纸上什么也没有。可他写过,这册子认过。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账上已经有一个了。那一个,是谁?

他转身,往山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明年。"他对着那扇门说。

说完,他背起包袱,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的台阶。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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