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远处就到新河镇，小船慢慢的往镇子方向上靠去。大家全都不敢随便出声。
朱允炆盯着岸上那边，可心里却一直在掂量着老汉说的镇上有兵把守，他们一伙人手里没有路引还带着个孩子，刚好是叛军重点盘查的一类人，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当场就要被抓。
“陛下，前面岸边有拴船的木桩。” 程济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直接停过去太招人了，不如先派个人进去摸清楚再说。”
朱允炆点头。 “就这么办，不然目标太扎眼。牛景先，你换身粗布衣裳先去查探一下什么情况。把长刀留在船上就带一把短匕首。看清楚叛军守着哪几个口子，渡口怎么个查法，顺带再打听打听往南走还有没有别的路。半个时辰回来，过了时间没回来我们立刻走。”
“臣记下了。”
牛景先调整身上衣服，看着就像一个赶路做小买卖的本地人。船停在离镇子还有一段路的荒滩边上。他踩着泥巴悄悄上岸，低着头顺着田埂往镇子入口走，没多久就混进进出镇子的人流里面。
剩下几个人留在船上等着。 水边蚊子多，咬得胳膊起一大片包。杨应能被叮得难受，身子下意识抬手就想去拍，程济用眼色狠狠制止了他。 “忍一忍，别乱动。这块滩头视野这么开阔，镇上站在路口的兵，只要发现我们这一伙躲在芦苇里的人，一定会起疑心。”
等待的时间格外熬人，几个人都屏住呼吸，仔细听镇 上那边传来的动静。断断续续能听见街上百姓说话、小贩吆喝叫卖的声音。听着跟平常赶集的时候差不多。 但朱允炆心里一点都不敢放松。看着太平的地方，说不定陷阱埋得更深。
“陛下，会不会出事了？” 杨应能憋了很久，实在忍不住小声开口，“眼看就要到约定的时间了，牛景先怎么还没有回来。”
“别急。” 朱允炆说，“镇上每个路口都有人在盘查，他肯定要绕着走慢慢打听消息，难免耽搁一点时间。沉住气别自乱阵脚。”
嘴上说得稳，心里比谁都怕出了事。 他这个穿越者手里没有全知的挂，连历史书和短视频里的记忆都是零零碎碎的，好多说法还互相矛盾，根本没法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别的穿越主角，提前就知道哪里有危险，哪里有机遇。到他这里好，每走一步都像是摸着黑往前走，能不能活下来大半都要赌。
又等了一小会儿，田埂那边一个人影快步朝芦苇滩这边赶过来。正是牛景先， 他步子很急脸也绷得很紧，一路走到芦苇边上，先停下来左右张望，确认附近没有追兵和路人，才弯腰钻进小船。
“怎么样，镇上情况如何？” 程济立刻凑上去问话。
“镇上叛军一共二十多人，分两处把守，一处镇子正门入口，一处渡口。” 牛景先喘着粗气，压着声音回话，“原来管巡检的那些人全都被叛军控制住了，本地管事的乡绅一个都不敢违抗。所有想要离开镇子的车马和渡船一律要查验路引，拿不出路引的直接扣下来带回巡检司问话，一个也不会轻易放走。”
朱允炆眉头紧紧皱起来。 路引这个东西，他们当初从宫里出逃匆忙，一心只想冲出南京哪里来得及提前置办。一行人身上没有一个人带着正规路引。没有这个凭证不管是坐车还是坐船，只要一被拦下查验立刻就露馅。
“渡口那边能不能多拿些银子出来买通士兵，悄悄放我们渡河呢？” 程济问道。
“行不通。” 牛景先轻轻摇头，“守渡口的领头是一个千户管得极严，对手底下的兵盯得很紧，谁都不敢私下收逃难人的银子。我在街边茶馆歇脚的时候听见几个小兵闲聊，上头专门传了话这段时间重点盘查从北边过来、往南边逃的人，尤其是留意带着孩童的一行人。”
这话一出，船上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一截。 杨应能脸色发白，声音都发虚：“那…… 那我们绕开这个新河镇，换别的河道走行不行？”
“绕路不好走。” 牛景先解释，“镇子旁边一大片水田，还有密密麻麻的小河岔，岔路绕来绕去不熟悉这片地形的人，很容易走到死水沟里面。而且绕远路还要多走一两天，我们随身带的干粮本来就不多，耗不起。”
朱允炆安静思索几条路子的利弊。 硬闯渡口肯定不行，他们这边就几个人，只有两把武器，对上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燕兵，纯粹就是送死。 要是原路退回去再换别的河道南下，前面是什么情形一无所知，粮食也撑不了太久，风险一样很大。花钱收买渡口守军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镇上有没有别的门路？有没有船家不走官家渡口，夜里找偏僻滩头私下接逃难的人走水路？” 朱允炆问。
“有这么一个人。” 牛景先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在茶馆听两个本地人闲聊，镇子西边河滩那边，有个老船翁专门夜里接逃难的客人，就是开的价钱很高。但这人名声很差两头捞好处，有时候收了逃难人的银子转头就去给叛军报信，换官府的赏钱，已经有不少逃难的人栽在他手上。”
这路子风险极高，可眼下这是唯一能试一试的办法了。 “有没有办法提前去探一下这个船翁靠不靠谱？”
“很难。” 牛景先说，“他做事十分谨慎从不跟陌生人直接接触，想要搭上他得先找镇上一个开杂货铺的掌柜帮忙传话。”
程济心里顾虑很重：“多一个传话的中间人就多一层风险。万一这个杂货铺掌柜本身就是叛军安插的眼线，我们主动送上门等于就是自投罗网。”
“风险肯定存在，但是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朱允炆定下主意，“牛景先，你再进一趟镇里。不要说我们要逃跑渡河，你就装作是徽州过来跑生意的客商，慢慢跟杂货铺掌柜打听，问他能不能联系到夜里走私水路的船。银子不要一次性亮出来，先稳住对方，跟他说好碰头的地点和时辰。”
“臣明白。”
“记住最要紧的两点。” 朱允炆反复叮嘱，“第一，千万别说我们一共有多少人，也别提我们带着孩子。只说几个结伴赶路的客商想要连夜南下。第二，如果这个掌柜一个劲追问你的来历、盘问你从哪来，不要多纠缠，直接抽身离开，不要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牛景先稍微歇了片刻，再一次顺着田埂往镇子里面走去。
剩下的人继续躲在芦苇滩里面等候。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镇上陆续点起油灯，零星的灯火散落在街巷里面。
他脑子里来回盘算。 如果这个船翁讲信用夜里接上他们，就能躲开渡口关卡，顺着河道继续往泉州方向走。只要到了福建找到还忠于朝廷的水师，他们才有翻盘的机会。 可一旦对方拿了银子就去报官，今晚这片乱石滩，马上就会被叛军围住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
他又想起当初分开突围的齐泰、黄子澄，还有执意不肯离开南京的方孝孺。方孝孺性子执拗，是个宁死也不肯向朱棣低头的人，要是落到朱棣手里，结局肯定不会好。现在是想再多也没用，当下唯一的目标就是带着身边这些人活下去。
等了很久，田埂上再次出现牛景先的身影。 这次他脚步放得格外轻，脸上看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谈妥了。” 牛景先靠近之后，压低声音，“杂货铺掌柜愿意帮忙传话，约定今夜三更在镇西边的乱石滩碰头。船翁会驾小船过来接我们，一人收二两银子。掌柜也跟我讲明规矩，上船之后所有人都不能闹出动静，天亮之前，必须送我们离开这段河道。”
“他有没有追着盘问你的底细？” 程济立刻追问。
“问了我是哪里人，南下做什么买卖。我按之前想好的说辞，说我是徽州客商，货折在了南京城里，急着南下投奔亲友。他只是警告我说，要是我们把官兵引来，船翁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朱允炆心里算了一笔账，八个人，一共要十六两银子，现在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三更，乱石滩。所有人记牢碰头之后不许出声，互相紧跟在一起。兵器收好，没被逼到绝境时都不许动手。”
他转头，给众人分派值守：“程济，你靠外侧盯着四周动静，一有火光、脚步声立刻示警。杨应能，你看好太子一刻都不能让他离开身边。”
所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夜色彻底沉下来，四周安静的只有河水流动的声响。 一行人躲在芦苇深处，慢慢熬到快三更天。
“差不多了，我们往乱石滩那边移动。” 朱允炆起身，小心抱起朱文奎。
小船悄无声息划出芦苇丛，贴着岸边的阴影，往西边约定的乱石滩划过去。 滩头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 他们把小船藏在石头缝隙后面，所有人蹲在乱石堆后面，静静等着船翁过来。
大概等了一刻钟，远处水面上一点微弱的渔灯慢慢飘过来，一点点朝着滩头靠近，正是那个船翁的船。
可就在渔灯越来越近的时候，只见镇子方向一串晃动的火光，正朝着这片乱石滩快速赶过来，杂乱的脚步声，顺着夜风飘到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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