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幡收卷妥当,搭在肩头。
日影向西斜斜沉下去,坊市的喧闹慢慢淡了,收摊的人在拾掇货担,卖夜食的,正支起棚子。叶玄走了几步,停住脚。
方才交易的账目,他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药散与符箓的价钱是先前说好的,只是那两人分货时低声计较的模样,他蹲在一旁叠布,虽听不分明,却看得真切。
他将帆布叠得齐整,没有往平归客栈去,拐进了窄巷。
巷子里摊子挤得密,一家挨着一家。
他从头问起价钱。只问,不买,摊主面上便渐渐带上不耐。叶玄不在意,依旧慢慢问,问成色,问销路,问行情。
看丹不看丹丸圆整与否,只看丹纹聚散,嗅气息有无焦枯。同是止血散,一摊香气清润,另一摊色泽晦暗,价反倒更高,摊主絮絮说着采材的年份。叶玄听完,只点一点头,径自走开。
他摸出一张粗糙草纸,持炭笔慢慢记下,字迹潦草,唯有自己能辨。哪家价高,哪家用料潦草,哪家瓷瓶封口不牢,一一记在纸上,用作比较。
往后走,便是符摊。符比丹药难辨,要看符纸的质地,朱砂的新旧。同样一张烈焰符,一张纸身干脆,一张柔韧平整,摊主都说并无差别。叶玄指尖凝一丝微末灵力轻触,去感受符纹里流转的灵气。
灵气鲜活的,指尖会有一点极轻的痒意。
他看过几处,问过价,无意购买。
再往深处,是高阶丹铺,丹丸安置在黑木格中,罩着琉璃。一格一格排开,其中一格木牌上,简简单单写着三个字:筑基丹。
叶玄脚步顿了顿。
他心里是想这一枚的,从前也找老头讨要过,老头只说水到渠成,不必强求。他立在铺外看了片刻,铺主坐在一旁饮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把记下的草纸折好,收进袖中。
天色一点点浸上灰意。他在一处摆零碎药料的小摊前稍作停留,略拣了两样合用的东西,讲好价钱收进袋里。
坊市的事料理完毕,他才动身往回走。
城外林间,泊着青岚宗的飞舟。舟身阔大,进不得落霞渡的城门,落下来时压折了几枝树桠,断口还带着新鲜的木腥。
舟边搭着一张矮木几,几上两杯凉茶,早已凉透。
青岚宗青徽长老立在舟舷旁,一身苍青长袍,袖口熨帖。另有一人站在他身侧,暗红衣袍在林间浅淡的暮色里,格外分明。是赤炎谷的烈焰长老。烈炎是搭青岚宗的飞舟返程,两人方才一同从万法宗旧址回来。
“玄槎老道走得利落。”烈炎捏着茶盏,语气淡淡的,“从化神到飞升,也就短短数载,什么话都没留下。”
“是修成的正果。”青徽声音平缓,“只是身后诸事,无人打点。”
烈炎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不远处有弟子抬着木箱走过,路过二人时躬身一礼,脚步不停。
不多时,陆景衍与温荞寻了过来,上前行礼。温荞安安静静跟在师兄身后,一双眼睛四下轻轻扫着,不多言语。陆景衍从容禀明坊市与旧址那边的琐事,桩桩件件,条理清楚。说到末尾,他顿了顿。
“弟子今日在坊市,遇见一名散修,唤作叶玄,炼气修为。他摆摊卖丹,似乎也能画符。”
烈炎原本漫不经心,听见这话,目光稍稍落过来。
“他炼丹的法子,和寻常修士不一样。火候顺着药走,不急于求成。”陆景衍道,“弟子见他画的符纹路别致,灵气似是活的。这般底子,流落在外做散修,实在可惜。”
青徽沉默片刻:“既然有约,你便去接他过来,我见一见。若真是天赋不错,我可做主收他如我们青岚宗门下。”
陆景衍领命,温荞便跟着他一同动身。
客栈屋内,叶玄正在绘制符箓。木材已经备好,只待入夜开炉炼丹。
门上响起三声轻叩,叩完便静了。
叶玄放下手里的符笔,走去开门。
门外是陆景衍,肩头沾了一点尘土,温荞立在他身侧,手里提着一盏未点燃的灯笼,乖乖站着。
“叶道友。”
“陆道友。”叶玄侧身让出半步。
“今夜炼丹之事,怕是不成了。”陆景衍道,“我青岚宗青徽长老正在城外飞舟上,说是想见见你,命我来接。若是合适的话,叶道友今后可入我青岚宗,好过做散修在外漂泊。”
叶玄的手停在门框边。
青岚宗不在老头的那些债约名单上,他略一沉吟:“容我收拾片刻。”
他将炉中炭火压上一层薄灰,盖上旧布,药料、符笔一并收进储物袋,扣好腰间袋口,锁上房门,跟着二人往城外走。
出城之后,月光铺在土路上,脚步踏上去沙沙轻响。林间草木气息漫上来,温荞提着灯笼,灯笼穗子随步子一晃一晃,忍了片刻,偏头看向陆景衍。
“师兄,长老的飞舟停在林子里面,夜里会不会有山狸子往舟底钻呀?”
陆景衍淡淡一笑,声音放得轻:“舟边有护阵,寻常山兽近不得,不必担心。”
温荞“哦”了一声,目光又飘向路边草丛,小声又问:“方才过来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开了蓝莹莹的小花,那是什么?”
“是星子草,夜里才会发亮,无毒。”陆景衍答。
温荞点点头,又悄悄瞟了身侧的叶玄一眼,没再贸然搭话,只攥紧灯笼柄,步子轻快。叶玄在一旁听着,不插话,只安安静静跟着,林间的风卷着草木清香,一路慢慢往飞舟的方向去。
远远的,便看见林间悬着灯,层层垂在舟栏,大半舟身沉在阴影里。
守舟弟子验过,放他们通行。
叶玄随陆景衍上前,依着旧礼行礼。礼毕抬眼,目光撞进烈炎的视线里。
烈炎的动作顿了顿,往前半步。
“竟是叶小友。”他声音不高,转头看向青徽,“青徽道友,这位便是玄槎老道的弟子。竟不想,会流落在这坊市之间。”
青徽闻言,目光微微一动,落在叶玄身上。先前只听陆景衍说有个底子不俗的散修,不曾知晓内里这一层渊源。
“万法宗宗门此刻几乎片瓦无存,都被人掀去瞻仰留存了。”烈炎续道:“玄槎老道当初与我交情匪浅,他此番飞升离去,论情理,他遗留的弟子该随我回赤焰谷,由我安顿照顾。”
青徽垂眸看向案上的茶碗,缓缓开口。
“道友这话,不妥。”
烈炎看着他,静待下文。
“叶小友是我门下弟子先遇见的,应当优先考虑去我青岚宗安置。”
“玄槎老道还欠我一枚朱果,我们之间的纠葛更深一些。”烈炎不肯让步。
叶玄听到朱果二字,心里有些发抖。
“那株朱果树都借我宗承壤盏,将其连根掘起,以裹着原土,保全生机。” 青徽语速不疾不徐,“此刻连盏带树都在你的储物戒内,任你带回赤焰谷栽种,怎能还说玄槎真人欠你一颗朱果?”
舟边夜风掠过,灯影轻轻晃了一晃。
青徽继续道:“这份情面在前,你再拿朱果旧约为由,邀他随你走,说不过去。”
烈炎指尖摩挲着杯沿,半晌才开口:“树是你助我移植的不假。可玄槎许诺我的,是一枚成熟朱果。整株果树,是另一桩人情,不能拿来抵当年的约定。”
“再说我不是要追讨果子。”烈炎目光落回叶玄身上,“玄槎走得仓促,丢下这么一个徒弟在外漂泊。我邀他去往赤焰谷,只是做客长住。谷中地气适合炼丹,安稳自在,他依旧可以画符,待他成长起来再重振万法宗门,也算我对玄槎的弟子尽心尽力了。”
青徽微微颔首。
“我亦是同样的想法。”他道,“我青岚宗也邀叶小友前去做客落脚。给他安稳成长的环境,将来也好保全了万法宗的传承。”
两人都停了话。
林间的风缓缓吹过,灯影摇而不定。
陆景衍看的傻眼,他还真的以为叶玄是一名散修,不曾想竟是玄槎真人的弟子。如此一来,能炼出那样的丹药,能绘制出那样的符箓,也都理所当然了。
叶玄垂着眼,没有出声。方才丹铺里那方写着筑基丹的木牌,此刻还在心头浮着。
青徽续道:“有几句话,先同你说清楚。万法宗名分未绝,你不是直接拜入任何一方山门。我们邀你,只是做客,不是收徒。客卿名分可以给你,却不派执事差事,来去由你自己做主。”
“宗门的庇护,只挡无端寻衅抢夺。至于烈炎道友死皮赖脸的坚持你万法宗仍欠他一枚朱果,那就是你们只见的债务了,需要你们自行了结,我宗不会插手。”
烈炎一听,急了:“青徽你这话怎么说的?玄槎欠我的是玄槎的事情,有朝一日待我飞升我自会去找他算账,我怎会将这事算在叶小友头上?叶小友莫听他挑拨,来我赤炎谷,一样给客情长老的待遇,绝不比他们宗门差!记名之后,材料采买,均能拿到宗门内部的价。”
青徽笑了笑:“赤焰谷火气足,利于丹器,但是路途遥远。青岚宗地气温和,离此地近。两处各有长短,不必今夜答复,慢慢思量。明日若是想再来,直接来舟上寻我,报你名字便可,我会吩咐弟子等到落日时刻。”
烈炎抛出一枚令牌,跟着道:“我也不急着要你的回话。但我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回谷,果树耽搁不得。小友持此令牌来我赤炎谷,我门下弟子见此令牌必以长老礼待你。”
叶玄接过令牌,轻轻一揖:“晚辈记下了,先行谢过烈炎前辈的厚礼。二位长老厚意,我会仔细斟酌。”
“应当如此。”青徽道。
烈炎不再多言,朝青徽拱了拱手,转身走入舟舱。
叶玄又向青徽、陆景衍依次行礼,温荞在一旁安安静静,跟着师兄一道欠了欠身。
叶玄转身顺着来路往林外走。走出一段,他回头望了一眼。
飞舟静泊林间,灯影层层叠叠。
他原本只想着安稳炼丹画符,一点点攒下灵石过日子。不过一趟坊市比价,竟撞出这样一桩事。
去往何处,他还没有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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