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四海跪在刑场冻土上，数到第十二声枪响。
前头十一个，他一个不认识。号子里见过几面，都是赶上严打进来的。
偷牛的、打架的、倒腾布票的。枪声一响，人往前栽，土坡上洇一滩黑。
他不是黑老大。
三棵树工地塌方，死了三个工人，王瘸子和孙德贵，把责任全推到他头上。
说他带班违规，防空洞没支木撑就动锹。
可报告是他写的，裂缝是他先发现的，木撑是他赊账拉的松木杆。
报告递上去，压在龙华上头，没人批。
他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王瘸子，是老赵的血，溅在他脸上的温度。
老赵是他带班的工人，跟了他四年。
滚烫，黏，擦不掉。
十二声。
武警走到他身后，枪口顶住后心。他闭上眼。
后心像被烧红的铁块砸上来，眼前一黑。
再睁眼，冷风灌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
破帆布棚漏风，墙角积着发黑残雪。
他低头看手，满手水泥老茧，指甲缝嵌着黑泥。
八三年的手。
沈四海摸向后心，没有枪眼。蹲下去抓了把残雪搓脸，冰得牙疼，不是梦。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远处电线杆喇叭沙沙响，道外工地土路冻得邦邦硬。
他认得这地方，三棵树西段，八三年开春。
脑子里跳出几个日子：三月，区里查账；五月，孙德贵露头；八月，严打。
离严打还有五个月。
前世他三月，跟王瘸子的人打了一架，胳膊缝八针，打出点名气，却错过龙华招工。
一步慢，步步慢，到死没翻过身。
这一世，三件事。
第一，赶在八月严打之前，把王瘸子摁死。
他手里那些脏事，往严打里一递，够王瘸子进去蹲到九零年。
第二，查清老娘宋桂芬，当年在街道办为什么出事。
沈秀兰这条线，前世他到死没摸到，这一世从头捋。
第三，三棵树西段防空洞，开春化冻准塌。前世压死两个工人，一个是老赵，一个是刚来三天的学徒。
这一世，一个都不能死。
沈四海踩灭脚底烟屁股，立起棉袄领子往街口走。
龙华招工点今天上午开。
前世他下午才去，名额没了，靠打架搏了个临时工。这一世，得赶早。
路过供销社，柜台后头坐着个姑娘，齐耳短发圆脸，手指噼里啪啦拨算盘。
沈四海脚步钉在原地。
沈青禾。
前世刑场外头，人群里哭着的女人。手里拿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姑姑沈秀兰，和他妈宋桂芬的合影。
枪响前他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此刻她埋头算账，压根不认得他。
沈四海压稳嗓子，“买烟。大前门。”
沈青禾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推过来。
“两毛五。”
沈四海把钱放柜台上，目光往柜台角一扫——压着半截纸条，露出“沈秀兰”三个字。
沈青禾不动声色，把纸条翻扣过去，算盘停了一拍。“你瞅啥？”
“没瞅啥。”
沈四海揣好烟转身出门，站在门口拆开点上一根。
沈秀兰，沈青禾她姑，当年跟他妈一同在街道办干活。他妈出事之后，沈秀兰被调去双城，再没露过面。
前世他从来没查过，这一世，得查。
刚抽两口，街口传来杂乱脚步声。七八条汉子晃过来，兜里钢镚叮当响，领头拄木拐，脸上挂着阴笑。
王瘸子。
“沈四海！听说你盯上龙华那块活了？一个泥瓦匠，你配？”
木拐顿在冻土上，笃笃响。
身后小弟握钢管，围向工棚，工友慌忙躲开。
沈四海没动，前世这场架他动了手，胳膊缝八针，错过招工。
这一世，他不打，有更省事的法子。
“王瘸子。”沈四海把烟夹在手里，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子。
“去年秋天，西段挖出来的东西，你让吴大拿埋回去了，对吧？”
王瘸子脸上那点笑僵住，木拐在地上顿了一下。
“你说啥？”
“我说人骨头。”沈四海又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就两个人能听见。
“西段防空洞底下，挖出一副骨头架子，杨德光蓝皮账上没敢写。可吴大拿嘴不严，喝多了跟人念叨过。”
王瘸子盯着他，木拐握紧了。
“你查我？”
“不查你，我就跟你说一声，我手里有本老账。西段哪年出土方、谁经的手、底下埋过啥，一笔一笔全是死数。”
沈四海把烟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丢了一句：
“你要非拦着我上工，我就把账本往区里一交。严打马上到了，王哥，你掂量掂量。”
王瘸子腮帮子鼓了两下。
这时候街口传来吆喝。
“龙华建筑招工！拆迁队招人！懂瓦工、能带班的过来登记！”
一个中年人骑着二八大杠过来，车把别着红头通知，手里拿登记表。
沈四海看了王瘸子一眼。
“王哥，让让？”
王瘸子腮帮子又鼓了鼓，没吭声，木拐往旁边一挪。
沈四海迈步，往登记处走。刚走两步，王瘸子在后头丢了一句：
“沈四海，你妈当年也这么横。后来呢？”
沈四海脚步没停。
“后来我妈的事，我会查。你等着。”
中年汉子正在发表，抬眼打量他。“沈四海？”
“嗯。”
汉子填完信息，压低声音，“有人替你打过招呼，名额留了一个。”
沈四海手一顿，“谁？”
“不知道，递话的没留名。”汉子把登记表塞给他，蹬上二八大杠走了。
沈四海捏着表单站在雪地，低头看表头。龙华建筑拆迁招工表，拟招三人。
底下已经填了两个名字，头一个，杨德光。第二个，不认识。他占一个，杨德光一个。
前世没人替他打招呼。这一世冒出来的这个人，不在他所有记忆里。
他折好表揣进怀里，手探进棉袄夹层，摸出半张旧报纸。
老娘当年收起来的，李福贵坠楼的消息，就豆腐块大小，夹在征婚启事和物资调拨通告中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门关着，算盘声隐约传出来。
沈青禾站门口，手里拿个牛皮纸袋，见他回头，没躲，把纸袋往身后藏了一下。
袋口没盖严，露出纸角，上头有“宋桂芬”三个字。
沈四海脚步没停，出了街口才回头，又看了一眼。沈青禾已经回店里了，门关着，算盘声隐约传出来。
招呼是谁打的，他记不起前世有这么一号人。
可他心里清楚，这人要么冲他来的，要么冲他妈宋桂芬来的。
明天龙华报到之前，他得先弄清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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