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着有人来抓他。
第一天,他把屋里能带走的东西看了一遍。其实没有几样:两件换洗衣裳,一叠纸,半块墨,还有席子底下那一卷废稿。他把废稿往里又塞了塞,塞到从外头看不见。塞完自己都觉得可笑——真到了要抄家的地步,谁会在乎你写字写过几遍。
塞完他坐在床边,听院子里的动静。隔壁那家在剁东西,剁得很匀,一下一下,剁了大概有一炷香,然后停了,接着是水声。他忽然想,如果待会儿真有人来敲门,隔壁那家人会不会出来看。大概会。这条巷子里的日子太寡淡了,出点什么事,够说上三天。
第二天他还是等。中午出去买了两个饼,回来接着等。等的时候他写了一页,写完看了一遍,觉得写得不错,就放下了。放下之后他愣了一下:人家都要来抓你了,你怎么还有心思觉得写得好。他想了想,把那一页收进箱子,没有撕。
这天下午阿吉来过一趟。孩子在门口站着,没敢进来,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白了。
“陈先生。”
“嗯。”
“他们说衙门要抓你。”
“谁说的。”
“街上都这么说。”阿吉咽了口唾沫,“说你的书写的是反话,说书里那个官是骂当今的。”
他笑了一下。他写那个官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自己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个段子,跟这个国家半点关系没有。
“那你信吗。”
阿吉没说话。他低着头,费了很大劲才开口:“我不信。可是我娘信。我娘今天不让我来了。”
“那你还是来了。”
“我偷偷来的。”
他看了这孩子一会儿,说:“回去吧。回去跟你娘说,别让你来,是对的。”
阿吉抬起头,脸涨红了:“那你怎么办?”
“我等着。”
“等什么?”
他没答上来。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什么——等抓,还是等不抓。这两件事都不由他。
孩子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陈先生,那书……还讲吗?”
“先不讲了。”
阿吉“哦”了一声,走了。走出去很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天早上,他起来了。屋里没纸了。他坐了半晌,起身出去买纸。出门的时候他留意了一下巷子:卖菜的还在,修鞋的还在,可修鞋的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短,短了大概半拍,然后就低下去了。对门的妇人正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他,把水倒了一半又端回去了。
他一路走到纸铺,一路上遇见四五个人,没有一个跟他打招呼。不打招呼本来也没什么,他在这一带住了不到三个月,本来也没几个人认识他。可他心里明白,这不叫不认识。
他买了两刀纸,又买了半块墨,回来的路上还顺手买了一小把葱。掌柜的收钱的时候话很少,找零的时候把钱放在柜台上,没有递到他手里。
提着这些东西进门,他把纸放下,坐下,就开始写。他写到下午,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是等过人的。
真正让他明白过来的,不是害怕,是这三天里他一天比一天写得顺手。第一天他写不下去,坐着发呆;;第三天一下午写了一千多字。他已经把"被抓"这件事,当成背景音了。人是这样的:什么事只要不来,就会慢慢变成远处的声音。
这天夜里他收拾箱子,才发现那一卷废稿比刚来的时候厚了不少。三个月,一卷纸从薄薄一层变成了拳头粗。他没有数过里面有多少张,也不想数。他只是把它重新卷紧,塞回席子底下,塞得比上次更深一点。
青襄是第四天来的。那天有风,很干,吹得窗纸哗哗地响。他正在改上一章里那个兵的一句台词,改到第三遍,嫌"你走吧"太软,又嫌"快走"太硬,来来回回改,改得自己想笑。门响了两下,接着就开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被风吹散了几缕,她也不去理。她看了屋里一眼,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纸,然后开口。
"上报了。"
他没说话。
"说是骗子。"
他手里还捏着笔。笔尖上的墨快干了,一滴也没落下。
"暂时没人管你。"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整个过程她连门槛都没跨进来。她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几个呼吸,说了三句话,然后就走了,脚步声很轻,走了几步就和巷子里的风声混在一起了。
他坐在那儿,没有动。桌上那句话还在,"你走吧"被划掉了,"快走"也被划掉了,旁边写了一个"去",然后又被划掉了。
他没有追出去。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之所以没追,不是因为他不想问,是因为**答案他前天就已经听过了**。那句话在她走的时候说过一遍,他当时听懂了,只是没往心里去——听懂了和接受,是两件事。
现在他接受了。
他慢慢想明白了那三个字要往哪儿去。它会被人写进一本册子,册子上会有一栏是姓名,一栏是籍贯,一栏是事由。写册子的人不会写他写过什么,也不会写他怎么写的,只会写三个字,写完把册子合上,插回架子里。往后但凡有人要查他,查的不是他这个人,是那个架子上的那一行。他说不清的事,那一行替他说完了;他将来想辩解的话,也得先去跟那一行商量。
他可以去找人辩。可他连该找谁都说不清。他甚至不知道那本册子在哪个衙门的第几个架子上。
那三个字一旦写进去,就跟他没关系了。别人念它,用它,拿它去跟另一本册子比对,都跟他没关系。
他写的那些字,从今天起不归他管了。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但落下去很重。
他回去,坐下,把纸重新铺平。本来想接着改那个兵的台词,改了半天,发现自己有点不想改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想不出该说什么的感觉。他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蘸墨。
墨冻了。
笔尖在砚台上蹭了两下,只蹭出一点干涩的黑,不流动,像一块泥。他把砚台端起来晃了晃,里面的墨纹丝不动,冻得严严实实。
他这才想起来,这几天晚上是有点冷。他睡觉时把两件衣裳都盖在身上了,早上起来砚台里结了薄冰,他以为是水汽。
冬天来了。
他去灶上烧了点热水,倒进砚台,等墨化开。等的时候一直在看那盆水汽。化开之后他蘸了墨,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两个字:骗子。
写完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两个字挺好。他从前写"骗子"这个词,总带着一点轻贱的意思,写出来是尖的。今天他写得很正,笔画很实,像一个正经的词。
他把那张纸也收进箱子,跟那一卷废稿放在一起。
然后他抽出一张新纸,压上镇纸,接着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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