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早上传过来的。
他在巷口买饼,摊子前排着三个人。前面那两个人一边等一边说话,一个说今天午时,衙门口,要打棍子;另一个问,哪个。头一个说,还能哪个,就前个月翻墙那个。
"翻墙那个",说的是吴半城家的事。
他拿着饼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家。路上他把饼掰成两半,走两步吃一口,吃到最后剩了小半块,塞进袖子里。他忽然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半块,好像留着一块饼,就有个理由不去。
他不想去。这事跟他没关系。去了也做不了什么,站在那儿看别人挨打,算什么意思?
他回去坐下,把纸铺开,蘸了墨,写了一行。
写了半行就写不下去了。
那半行是"那兵回过头,看见城头上"——后面的字他都想好了,就是不想往下落笔。他放下笔,坐着。窗外有人在过,脚步声过去了,又过去了。他听见远处有人说"快点快点,要开始了"。
他站起来,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搁得很正。出门,把门掩上,没有上闩。
路上人很多,都往一个方向走。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也有跟他一样一个人闷头走的。没有人说话,但是走得都很快。他夹在中间,跟着走。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数路边的铺子——当铺是第一家,接着是药铺、油坊、纸马店。他数到第七家的时候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数这个干什么。
走到半路他慢了下来,想让后面的人先过。后面的人从他身边过,也有回头看他的。有个背着孩子的女人被他挡了一下,绕过去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走不走"。他跟着又走。
到了衙门口那条街,他看见人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往前提了提脚。
这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他既怕赶不上,又怕赶上。他后来想,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欠了钱的人在巷子里遇见债主,绕是绕不过的,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挤过去的时候,前面的人散得很快。有人在说"完了完了",有人在说"打完了"。他侧着身子往前挤,被人撞了一下肩膀,那人骂了一句,他没应。
等他挤到前面,已经散了。
衙门口那座石狮子还在。狮子底座上的青苔被晒得发白,脖子上有一道旧绳痕,不知道多少年前谁拴过马。台阶还是那个台阶,不过是湿的。
地上有一块草席。
是被踩烂的,卷在一处,边角被碾进了砖缝里。旁边有一摊水,水边的砖颜色深,中间浅,往四下散开。有个人提着一只木桶,是衙门的杂役,正一桶一桶地往地上倒。水冲下去,那一片颜色就淡一点。他倒第三桶的时候,又冲下去一片,剩下的地方看着和别处差不多了。
陈述站着,看着。
那个人倒完水,把桶放在一边,拿脚在地上蹭了两下,蹭完走了。
地上那块颜色还在,但已经很淡。旁边几个闲人看了看,也走了。有个老太太弯下腰,把那张烂草席拎起来,抖了抖,看还能不能用,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扔回地上。
他一直站着,看着那块地。
风从街上刮过来,把那片湿处吹得半干。天色有点阴,看不清具体什么时候变的。他站在那儿,一直看到那块地跟旁边的地一样干净,看不出哪里不同。
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快。他自己没意识到,走出去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那妇人往边上一让,说了句什么,他"哦"了一声,绕过去继续走。走出那条街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喘气,喘得比走路该有的重。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了。
他在原地站着,背对着那条街。人从他身边过,绕过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停什么。他本来已经走出来了,腿是自己的,路是通的,走回家去,这事就算过去了——他也没在里头,他也没伸手,他连那个姓吴的都没见过。可他就是停在那儿。
然后他回去了。
回到衙门口,人群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剩下几个还在那儿看,有两个跟杂役搭话,还有一个蹲在台阶上抽烟。他走过去,问旁边一个人:
"他家里还有人吗。"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个娘。"
陈述点了点头。
那人还看着他,忽然问:"你谁啊?"
陈述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慢,慢慢地从那条街上出去,穿进巷子,一直走回自己那间屋子,推开门,坐下。
桌上的纸还摊着,上面有半行字,是他早上写的。他看了一眼,没有接着写。
他把纸翻过去,背面朝上。
屋里很静。巷子里有小孩在喊,喊的是别人家孩子的名字,喊了两遍,那边应了。他听着,忽然想起那个杂役倒水的手——那只手很稳,一桶一桶地倒,倒完还把桶放在墙边,摆得正正的。
他忽然很想睡觉。
他没有睡。他坐了一会儿,把背面朝上的那张纸又翻回来,看了一遍那半行字,然后沾了墨,接着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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