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快用完了。
最后半块墨已经磨得很薄,边角圆了,按在砚台上打滑。他昨天写的时候,磨了半晌才磨出一点黑,写出来的字发灰,像隔着一层雾。他把那半块墨翻过来看了看,底上印的字早磨没了。
午后他出门去买。
出门走了十几步,他站住了。
街上没人。
不是早上,是午后。安邑城的午后从来不空。午后的巷子里应该有挑水的、有补锅的、有蹲在墙根下崽的老汉、有跑着送东西的小孩。这个时辰,日头偏西,铺子都开着,做买卖的都在,声响最多——谁家锅底漏了在骂,谁家孩子在哭,谁家的狗在追谁家的鸡。
今天没有。
没有声响,不等于安静,是另一种东西。像一间本来坐满了人的屋子,人刚走出去,椅子还热着。
他接着往前走。
走到巷口,看见一个人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走得很快,扁担晃得厉害。那人从他身边过去,眼睛没往他这边看。
拐到市集那条街,铺子都开着,门板没上。可是柜台后头有人,街上没人。有个卖菜的摊子上还摆着一堆萝卜,摊主坐在后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街。萝卜上有水珠,是刚洒过水的,还没干。摊主看见他,眼睛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陈述走过去买墨。
墨铺在街东头。他走到的时候,老板正把门板一块一块往上装。
不是收摊。收摊是先收东西再上板。他这是东西还在里面,门先上。
"不卖了?"
老板回头看他一眼,手没停:"不卖了。"
"那我……"
老板把最后一块板装上,只留了半扇。
"你先买点吧。"
他买了半年的墨。
六条,用油纸包好,捆成一提。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底下还堆着不少,不止六条,看着有二三十条。老板把六条递给他,收了钱,又把那半扇门板也装上了。
装的时候,从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是插门闩的声音。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那块门板是新上的漆,还没干透,有一处被手指按了个印子。不知道是谁按的,也不知道按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提着墨往回走。
路过那家粮铺,看见门口贴了一张新纸。他站下来看了一会儿。
一斗米,六十文。
他记得上个月是四十。
粮铺门口蹲着两个人,都在看那张纸。其中一个站起来,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扛着半袋。另一个还蹲着,看了很久,然后也进去了。
他也进去了,买了一斗。
掌柜的给他量米的时候,手很稳,一斗刮得平平的。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还这个价。"
他没接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这句话像是在安慰人,又像是在提醒人。
出来的时候他提着墨,抱着那袋米,站在街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好笑——一个写字的人,在这样一条街上,干的第一件正经事是囤墨。
可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干别的。他不会打铁,不会种地,不会看伤,不会认路。他能做的只有写字,所以他能想到的唯一准备,就是多买点墨。
走到半路他又想起一件事:万一纸也没了呢。
他往回走了一趟,又买了两刀纸。
这一趟回来,手里的东西就重了。他走得慢,走到城门口那条街的时候,看见那边有些人在往里走。
是从外头进来的。
背着东西。不是挑担子,是背。有的背一个布包袱,有的背一个筐,有一个老太太背着个孩子。
不像是做买卖的。商队有车,有牲口,有人在前头引路,走起来是一条线。这些人是散的,走着走着就散了,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
他站在街这边,看了一会儿。
有个中年男人从他面前过,脚上的鞋已经烂了,前面破了个口,脚趾露出来。那个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铺子,像在找什么。他走到一家关闭的铺子前面,停了两步,又走了。
陈述往后退了半步,让开路。
那人过去了。
他本来想问一句"从哪儿来"。
他没有问。他后来想,那一刻他不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问了之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家说个地名,他连那个地方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他只能"哦"一声,然后把路让开。
问了一句,又帮不上,那不如不问。
他抱着米,提着墨和纸,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回自己那间屋子,把东西放下,把米倒进缸里,把墨和纸摞在桌角。摞好之后他数了一遍:六条墨,两刀纸。
够写一阵子了。
他坐下,把今天早上写到一半的那一段摊开。看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写不下去。
不是因为外头的事。他心里很清楚,外头那些事跟他没关系。他在这儿住了不到四个月,没有田,没有亲,没有户籍,也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真要出什么事,他抬脚就能走。
他只是觉得有点别扭。
他拿起笔,写了两句,觉得不对,划掉。又写了一句,还是不对。
他想起刚才那个鞋破了口的人,从他面前过的时候,眼睛在往两边的铺子里看。
他把笔放下,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翻过去,重新拿了一张。
这一次他写的是另一段——不是接着写那个兵,是另起了一个头。写的是一个镇子,镇上的人听说远处出了事,可是谁也说不出是什么事。有人要走,有人不走。走的那些人背着东西,走的头一天晚上,家家户户都在收拾,收拾的时候不敢出声。
写完他看了一遍。
这一段的开头是:"镇上的人都不说话了。"
他把这一句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接着往下写。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