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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ing Scripts in Another World

Chapter 4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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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of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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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Writing Scripts in Another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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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坊在城西,门脸比纸铺大,里头堆得下不去脚。新印的书一摞摞码到房梁,用麻绳捆着,捆得歪歪扭扭。有几摞倒了,没人扶,就那么斜靠着,扶一下就会全塌。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子,正在打算盘,算盘打得比说话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卖稿?"

"卖。"Full novel: Writing Scripts in Another World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拿来。"

陈述把手里那叠纸递过去。那是他写了四天的东西,叫《侠盗》,第一回,七千字,改了五遍。第五遍改到最后,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一版更好了,就挑了一版誊清,纸角都对齐了。

胖子翻,翻,然后合上了。

"太赶。"

陈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这个?"

"就这个。"胖子把纸往前推了推,"你这段讲了什么?一个人夜里翻墙,偷了个东西,跑了。中间打了一架。写得很热闹。可我要是拿这个去说,说不到二十天,底下就散了。"

"为什么?"

胖子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小,嵌在一张肉脸上,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在掂一样东西的斤两。

"因为没理。"

"什么理。"

"道理。"他拿指头敲桌子,敲得挺慢,一下一下,"你这人翻墙偷东西,为什么偷?他偷的那家做过什么缺德事?他偷完心里怎么想?他怕不怕?怕了以后怎么跟自己交代?你一句都没有。你就是让他偷,让他跑,让他打赢了。再快,也不能这么没头没尾。"

陈述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叠纸。

他想说点什么。他有的是话可以说,八年里他说过上千遍这种话——给编辑改稿,给同行看文,给甲方返工,给那些来问他"我这本书为什么没人看"的新人。他讲得比这个胖子细多了,他讲"前三章要立主角动机""反派要有合理的行为逻辑""爽点之前必须有一次受挫"。

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胖子说的每一句,他自己都说过。只是从前他是说的那一方,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别人的稿子。

现在反过来了,而且对方说得没错。

回住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想的不是怎么改,是一个更靠前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人不是不爱听故事。他们爱听,爱得要命。茶楼里坐着的那群人,一下午能听三个时辰,一个好段子听八遍还笑。问题出在别的地方——他要讲的这一套,和他们的规矩不是一回事。

这个世界的说书是按回目算的,一个回目能讲两个时辰。慢慢铺,一层一层,讲究因果报应,讲究善恶有报。一句话要绕三圈,绕到什么程度呢——你听到第七圈的时候,才明白他第一圈埋的是什么。而听众不着急,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打算今天听完。

那是农耕社会的时间。一秋一收,一岁一枯。一个人的一辈子就是那么长,故事也得跟着一年一年地长。

而他那一套,是三分钟一个钩子的东西。那是另一种时间——地铁上的时间,等电梯的时间,睡前刷十五分钟的时间,一分钟里要让人笑两次、惊一次、舍不得划走。

陈述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他一直在问:我该怎么适应这个世界。

他从来没问:这个世界里,有没有一群跟我不一样的人。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稿子摊开,一个字都没改。

不是不想改,是他忽然不想改了。胖子要的"理",他给得起,加两段铺垫就行。可加完以后,那东西就变成长在茶楼里的东西了,跟那几十个说书的讲的一个味儿,只是快一点。

他不想做那个"快一点的"。

他坐在灯下,把安邑城里那些地方在心里过了一遍:脚店、镖行、船码头、盐仓、放私钱的柜房、庙会边上那几摊赌钱的、还有城南那一片做零工等活的。这些人不是种地的。他们今天在这儿,明天在别处,他们的时间是碎的。他们不坐一个下午听故事,他们只有半个时辰,喝完一碗茶就走,喝完就得回去干活。

他们不在茶楼里。

而现在的说书人,全在茶楼里。

陈述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因为他家那面墙有个缝,从缝里能听见隔壁两口子吵架。吵架的女人正在骂她男人,骂到最后一句是:你说得比唱得好听,怎么不去说书。

他笑,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需要适应这个世界。他可以让这个世界里多出一个新场子。

第二天他又去了书坊。胖子看见他,以为他又来卖稿,把手一摆。

"不卖。"陈述说,"我问你件事。"

"问。"

"安邑城里有多少说书的。"

胖子愣了一下,报了个数:"十来个吧。出名的三个。"

"在哪儿说。"

"茶楼。还能在哪儿。"

"有没有不在茶楼说的。"

胖子把算盘往前一推:"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想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在别的地方说。"

胖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挺有道理的话:"哪儿都有人。可哪儿都不给你桌子。"

陈述点点头,说了声谢。

他走出书坊,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台阶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半条街,人来人往,都在赶自己的事。

是啊。哪儿都不给桌子。

那就先找那个连桌子都没有的人。

当天下午他绕到了城南。那儿的茶楼最破,名字叫"半盏",门板掉了一角,用一块砖顶着,砖底下垫了一张纸。里头摆了十来张桌子,坐了一半,空气里全是烟和茶的苦味。

台上站着一个说书的,四十来岁,瘦,眼睛有点肿,像昨夜没睡好。他讲到一半,底下没人笑。

陈述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整回听完了。

两个时辰,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书生救了一只狐仙,狐仙报恩,暗中替他还了债,书生中了状元,最后狐仙走了。很完整,很讲道理,很慢。讲到狐仙走的时候,台下有个人拿袖子擦眼睛。

散场的时候三个人起身走,剩下的还坐着,像在等什么。陈述也坐着没动。等人都走完了,他才站起来,走过去。

说书人正在收包袱,一个竹筒,一叠发黄的纸,一壶凉茶。那叠纸的边角卷得很厉害,翻过的次数太多,纸都软了。

"先生。"

说书人抬起头。

"你这故事讲了多少遍。"

说书人想了想:"不记得了。我师父讲过,我师爷也讲过。"

"有人听腻吗。"

说书人把包袱系上,抬眼看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东西。"听腻了怎么着。听腻了我也只会讲这个。"

陈述从怀里把那七千字掏出来,放在桌上。

说书人低头看了看那叠纸:"这什么。"

"一个新段子。"

"谁写的。"

陈述张了张嘴,差点说"我"。他改了口:"一个外乡人。他要走了,东西留给我。"

说书人拿起来翻了两页,翻到的时候停了一下。"太快了。"

"我知道。"

"这么写,我讲不到半个时辰就讲完了。"

"那就讲半个时辰。"

说书人抬起头。两个人对看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茶楼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外头有卖糖的敲着铁片走过去,声音一阵一阵的。

陈述说:"你缺的不是故事。你缺的是让人明天还想来的东西。"

说书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叠纸折起来,塞进竹筒,跟他那叠发黄的纸放在一起。

"我看看。"

陈述站起来走了。走出去五六步,听见后面那人说:"哎。"

他回头。

说书人说:"你叫什么。"

陈述站在那儿。天已经暗了,街上点灯的人家还不多,只有铺子门前的灯笼亮起来。

这个问题他这几年听过几百遍。编辑问、读者问、甲方问、房东问、催债的问,每一次他都能立刻答出来,答得又快又顺。

这次他愣了一下。

"陈述。"

"哪个陈。"

他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从来没想过。这名字像是生下来那天就在那儿,像门楣上的号,像井台上的绳,谁会去想它是哪一年挂上去的。

"……耳东陈。"他最后说。

"哪个述。"

这次他答得很快。"述说的述。"

说书人点点头,把竹筒往肩上一搭,走了。他走得有点驼背,脚步很快,一看就是走了很多年的路。

陈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进巷子。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两句里,有一句是不用想的,另一句是现编的。

"耳东陈"是他顺口说的。"述说的述"——这是他为了应付一个说书人的问题,临时拼出来的。

而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往回走的路上他停下来,把右手摊开看了看。那道墨色的细纹还在,比前几天淡了一点,仔细看还是看得出,从虎口往掌心斜着走,像一笔没写完的行书。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述说的述。"

他念了一遍,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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