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大杂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潮湿霉味。
阎家的地窖抽了一整天的水,中院的水泥地上到处是黄泥印子。阎解成捂着生疼的肋巴骨,哼哼唧唧地躺在东屋的土炕上养伤,院子里出奇地安静。
后院东厢房外廊下,穿堂风把檐口挂着的干辣椒吹得微微晃动。
屋里的小铁炉子里,通红的煤核静静散发着干热的气息。
陈卫东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旧藤木摇椅上,两腿随意地搭在门槛石上。他手里抓着一把刚从系统空间兑换出来的五香花生米,指尖一捏,焦脆的花生壳应声碎开,将两颗裹着红衣、泛着浓郁八角茴香味的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在摇椅旁边的粗木小方桌上,还搁着一瓶没有贴商标的透明玻璃瓶烧酒,酒香醇烈厚重,顺着门帘的缝隙不断向外渗透。
这年月,能吃得起油炸带咸味的花生米,再抿上一口六十度的纯粮包谷烧,那是神仙都不换的日子。
里屋的门帘半挑着,刘素珍坐在床沿上纳鞋底,手里那一根引线扯得又紧又急。
每听到外头有点动静,妇人的脊梁骨就下意识地缩一缩。早晨陈卫东那一脚把阎解成踹进泥沟,虽然解气,但阎福贵毕竟是大院的三大爷,又是红星小学的总务处干部,这种人最擅长在暗地里下绊子。
“卫东……”
刘素珍压低了嗓子,目光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要不……咱提两瓶劣质烧酒去给三大爷赔个不是?解成那孩子伤得不轻,阎家要是告到厂劳资科,说你待业期间殴打在职家属,你那招工评语就全完了呀……”
“妈,管好你手里的线头。”
陈卫东甚至没有回头,嘴里嚼着花生米,声音懒散。
“恶狗咬你一口,你给它扔块骨头,它只会觉得你身上全是肉,下回直接奔着你脖子咬。安心待着,看戏。”
话音刚落,外廊狭窄的穿堂回廊里,便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踏、踏、踏。
脚步声停在东厢房门外两步远的地方。
阎福贵换了一身灰布长褂,脚上趿拉着一双刚刷洗干净、鞋底泛白的平绒千层底布鞋,鼻梁上的眼镜不知道从哪找了截白胶布重新缠紧,端端正正架在通红的鼻梁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白天的恼羞成怒,反而堆着一层极尽温和的假笑。
右手提着半包用草绳系着的鸡蛋糕,油纸早发了潮,边缘微微渗出些淡黄色的油脂。
“卫东在屋里呢?”
阎福贵撩起门帘一角,没等屋里人招呼,自己迈着四方步跨了进来。
老头目光先是在桌上那瓶喷香扑鼻的纯粮烧酒和花生米上剜了一眼,喉结不可控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眼底迅速掠过一抹嫉恨,但转瞬间又被那张虚伪的长者面孔盖了过去。
“三大爷,您这大忙人,不在家舀地窖里的黄汤,跑我这闻酒香来了?”
陈卫东靠在摇椅上,晃都没晃一下,眼皮微挑,语气里全是直白得不加掩饰的讽刺。
阎福贵脸皮微微抖动了一下,但他是个老油条,深谙人情世故的阴狠。
他把那半包鸡蛋糕轻轻搁在桌角,拉了把小板凳在陈卫东对面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卫东啊,千错万错,都是邻里邻居的一场误会。”
阎福贵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手帕擦了擦镜片,语气语重心长。
“解成那浑小子年轻气盛,不懂得照顾老弱,我已经拿鞋底抽过他了。但他终归受了伤,我那地窖里……也是公私财产参半呐。”
老头重新把眼镜戴好,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锁定在陈卫东脸上。
“按院里的规矩,坏了公家物件,打伤了街坊,街道治安队是要立案的。但我念着你爹老陈的面子,这事我硬是在吴主任面前给压下来了。”
阎福贵停顿了一下,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不过呢,公家有公家的纪律。街道下个月就要向红星机械厂报送返城知青的品德鉴定表。这‘好勇斗狠、毁坏公家管道’八个字要是落在大印底下,卫东,你这辈子全民所有制的指标,可就彻底泡汤了。”
里屋的门帘后头,猛然传来刘素珍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妇人手里的木针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在床头,面如死灰。
阎福贵听着里屋的动静,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扬起了一丝得逞的冷笑。
他自认拿捏住了陈家的死穴。
在这八十年代初,一个没有正式工籍的待业青年,品德评语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三大爷是明白人,不叫你赔几百块的医药费。”
阎福贵压低了声音,身子压得更低,眼底的贪婪再也藏不住。
“你那辆飞鸽加重自行车,发票原件和提货单底联交给我保管,就算是冲抵了地窖的损失和解成的医药费。以后在大院里,只要有我阎福贵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娘俩的救济。再者说,厂人事科的周干事,那是我表姑奶奶的亲侄子,有我在中间牵线,一个翻砂车间的二级工名额,跑不了你的。”
老头说完,整整齐齐地把手抄进袖筒里,好整以暇地看着陈卫东。
在他看来,这一套软硬兼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手段,收拾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返城知青,简直易如反掌。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小铁炉里红炭偶尔崩裂的噼啪声。
陈卫东坐在摇椅上,慢条斯理地将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细细嚼碎。
随后,他眼皮抬起,嘴唇微张。
噗。
两片带着唾沫星子的薄花生红皮,轻飘飘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阎福贵那双刚刷干净的平绒千层底布鞋正当间!
阎福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三大爷,您那点表姑奶奶的亲戚关系,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陈卫东单手拎起那个玻璃烧酒瓶,在手里随意转动着,语调平静得令人心里发毛。
“您兜里揣着的那本红星小学总务处采买账,底联上买扫帚和生铁煤炉多报的八十四块五毛钱,字迹该不会也是您那远房表亲代签的吧?”
陈卫东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落在阎福贵的耳朵里,都宛如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老头的脑颅里狂暴炸裂!
阎福贵原本正伸向桌上粗陶茶缸的手,在半空中剧烈抽搐了一下!
哐啷!
茶缸被他干枯的手指带翻,滚烫的粗茶水泼洒而出,大半浇在他灰布长褂的裤裆正中,烫得老头浑身猛地一哆嗦!
但阎福贵连叫都没叫出一声。
老头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后跟,半张着嘴,布满老年斑的脸皮瞬间退尽了血色,灰败得犹如死人!
红星小学总务账!
八十四块五毛钱!
那是上学期开学采买时,他利用职务之便,联合校外供销社的远房亲戚做的一笔阴阳假账!
这件事天知地知,连他同床共枕三十年的老婆子都不知道半点风声,底单甚至一直被他密封在信封里!
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精确到五毛钱的数字的?!
陈卫东微微倾过身,右手食指在油腻发亮的方桌上,发出轻缓而有节奏的声响。
嗒。
嗒。
嗒。
每一声敲击,都像是一记沉重的铁锤,精准砸在阎福贵濒临崩溃的神经线上。
“三大爷,您猜,要是这份采买单的底联,明早贴在红星小学的公示栏和大杂院的水龙头边上,吴主任还会不会觉得您是个通情达理的好长辈?”
陈卫东嘴角扯过一抹森然的冷意。
“您这身洗干净的长褂子,怕是不够保卫科扒的吧?”
阎福贵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干瘪的抽气声,两只眼珠子凸出眼眶,死死盯着陈卫东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这一刻,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他感受到的不是无知混不吝的鲁莽,而是一种洞悉一切、随时能将他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恐怖算计!
【阎福贵核心贪腐机密遭致命洞穿,陷入极度恐慌与绝望,破防值+550】
【当前破防值存量:4145点!已突破四千大关!】
“你……你……”
阎福贵嘴唇乌青,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他连桌上那半包宝贝鸡蛋糕都顾不上拿,两只手死死护在自己的长褂内兜上,脚下踉跄着往后退,布鞋踩在门槛上险些再次跌个狗吃屎。
“我……我家里炉子还烧着水……先走了!”
老头连一句场面话都凑不齐整,甚至不敢再看陈卫东一眼,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掀开门帘,像撞了厉鬼一样落荒而逃。
后院狭窄的过道里,传来阎福贵仓皇失措的杂乱碎步声,在死寂的暮色里显得尤为狼狈。
里屋的刘素珍呆呆地掀开门帘走出来,看着桌上那半包鸡蛋糕和洒了一地的茶水,整个人如在梦中。
三大爷……就这么被两句话吓跑了?
陈卫东靠在藤椅上,端起那瓶纯粮烧酒,仰头抿了一小口。
辛辣甘冽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落,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他的左手探入军便装贴胸的内侧口袋。
指尖轻巧地夹出了一张边缘略微发潮、写满了铅笔数字与暗号的泛黄信纸。
那是早晨在水池边上,从阎家祖屋地基那截油纸铁盒里顺手抽出来的私账残页。
信纸的最下方,赫然用暗红色的圆珠笔重重标注着一行小字:
“1976年冬,机械厂第三车间报废七号图纸底稿,暂存老修车铺地砖下,经手人封。”
陈卫东盯着那行字,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合拢,将信纸收拢回胸口。
嘴角的弧度愈发冷冽。
三大爷,你们这群老帮菜在大杂院作威作福这么多年,肚子里的烂肠子,今天才刚扯出来个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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