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三年秋,微山湖的水退了三尺。
水退下去,先露出来的是泥。泥是黑的,踩一脚陷半尺,烂草、死鱼虾和陈年的腥气一并翻上来,熏得人眼睛发酸。再退两天,泥里就开始往外吐东西:断了的竹箔,烂掉的网坠,锈成一块坨的铁锅,还有半截泡了几十年的船帮,木头成了灰黑色,一碰就散。
微山岛的人管这叫"湖里吐东西"。
殷守义那年十九,个高,晒得黑,赤脚站在大队部的院子里,脚趾头还沾着西大洼的黑泥。院子里挤了半村人,男人蹲在墙根抽烟,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苇草垛上爬着几个半大小子。大队部那张掉了漆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纸团。
"抓阄。"老支书张传福把烟袋往桌上一磕,"湖面按户分,一户一片,抓到哪片算哪片,不兴挑,不兴换。"
底下有人笑:"传福叔,这碗里要是有一片是西大洼,谁抓着谁哭。"
满院子哄的一声。
西大洼在岛西,芦苇密得船都难进,水底下淤了三尺黑泥,年年淹死人。民国年间那儿沉过船,六几年那儿淹过一船割苇的,前年还有个外乡来的摸鱼的,尸首泡了七天才浮上来,脸都认不出。岛上没人愿意要那片水,宁可少分两亩。
殷守义往前挤了两步。他爹殷长河在他后头,一把抓住他胳膊,低声说:"你别上手,让你哥抓。"
殷守义没听。他伸手进碗里,摸了一个纸团,捏出来,展开。
院子里一下静了。前排的人凑过来看,后排的人踮脚问:"啥?"
殷守义自己先看清了。三个字,写得歪,墨洇了。
西大洼。
有人"哎哟"了一声,接着就是一阵笑声,里头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松快——反正不是自己家。
"换。"殷长河从他手里把纸条抽走,往桌上一拍,"传福,这不算。"
张传福抬起眼皮:"咋不算?"
"这片水不能要。"殷长河的声音硬,"俺家不要西大洼,给谁家都行,俺家让出来。"
院子里又静了。殷长河四十多岁,是沟北村出了名的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十句话,这回当着半村人的面把话撂得这么死,谁都看出来不对。
"爹。"殷守义伸手去拿那张纸条。
殷长河反手把纸条攥住,攥得指节发白:"你懂个屁。"
"俺咋不懂?"殷守义的火也上来了,嗓门一下抬高,"四十二亩!四十二亩水面,别人家分的是十五亩、二十亩,俺家抓了四十二亩,就因为那片水不吉利,就不要了?咱家一年捕多少鱼?俺娘那口锅都漏成筛子了!"
"守义!"他娘陈桂英在人堆里喊,声音都变了。
"不吉利能当饭吃?"殷守义盯着他爹,"淹死的人又不是俺家淹的。"
殷长河的巴掌扬起来,停在半空,没落。
院子里没人说话。风从湖上过来,把大队部门口挂的那块褪色的红布吹得"啪"一下。
最后是张传福开了口。他把烟袋在桌上敲了敲,慢慢地说:"先这么定。西大洼归殷守义名下,手续俺明天报上去。"他看了一眼殷长河,那眼神有些古怪,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长河,你留一下。"
二
散会以后,殷守义没回家。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顺着岛西的土路一直走到水边。日头偏西,湖面先红起来,红得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盆血,然后被水一点点吃掉,剩下的光全挤在芦苇尖上。西大洼的芦苇浪一样地摇,风从东边来就整片往西倒,风从西边来又整片往东倒,看上去顺得很,像一个没有脾气的人。
他卷起裤腿下了水,一脚一个坑。他娘让他拾点能用的东西,铁锅、铁锚、能烧的木头都行。
他没打算拾东西。他就是想站在这片水里,看看它到底能有多邪。
竹竿是跟邻居老赵借的,竿头绑了个铁钩,专往泥里勾。勾到第七下,勾住了一样硬东西。
不是铁。铁会响。这个东西不响,只是闷闷地坠手,沉,往下沉,比同体积的石头还沉。殷守义把竹竿往下压,泥在他脚边鼓起来,一股浑水冒出来。他使了劲,一点点往上带,带出来的是一条绳。
粗麻绳。泡得发胀,一握一把水。绳头上缠着一块布,蓝的,褪成了灰白,布上有一圈密密的针脚,缝成个小口袋。
口袋里还有东西。半把小米,黑透了,硬得像沙子。
殷守义的手停在半空。
绳子的另一头还在泥里。他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正想再使劲,岸上有人喊他。
"守义!恁搁那片水里弄啥?"
张传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芦苇边上,一手拄着腿,一手举着烟袋朝这边指。他喊得急,一瘸一拐往下走,不像平常那样慢悠悠。
"拾东西。"殷守义说,"钩着根绳,那头坠得死死的。"
"上来。"老人的烟袋在手里抖了一下,"叫你上来就上来。"
殷守义不情愿,把绳子往泥里一按,深一脚浅一脚挪回岸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抹了两把,才发现那块蓝布上沾的不是泥,是一层薄薄的、油一样滑的东西。
他把布递过去。
张传福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就变灰了。老人把布团起来塞进自己怀里,塞得又快又深,像藏什么烧手的东西。
"哪来的?"
"泥里。"
"还有啥?"
"一根绳,一个口袋,一兜小米。绳那头沉在水底,俺拽不动,像是个铁疙瘩,也像个坛子。"
张传福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湖上的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回家。"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下去,"跟你爷说:西大洼的泥里,出了东西了。"
三
殷守义到家,日头已经落到水底下了。
他家在沟北村最靠湖的一头,三间土坯房,墙根起了一圈白碱,门口鱼梁上蹲着两只鱼鹰,一只叫铁嘴,一只叫黑子,看见他回来就扑腾翅膀,"嗷嗷"地叫。它们认得他,也认得他手里的鱼。
他娘陈桂英正在灶前烧火,见他一双空手,脸就撂下来:"叫你去拾锅,拾回来一身泥?"
"娘,泥里有东西。"
"泥里有的是东西。"陈桂英往灶膛里塞了把苇草,火"腾"地起来,映红她半张脸,"你爷抽了一辈子湖泥,也没抽出一样能当饭吃的东西。你倒好,分家分了个西大洼,回来还想从泥里捞金子。"
殷守义不吭声,盛了碗鱼汤蹲在门槛上喝萝卜片。汤上浮着一层油花,漂着几粒焦糊的葱花。
他爷殷广泰是黑透了才回来的。
老人七十一,背驼了,脸上的褶子一层压一层,眉毛白得发黄。他下午去墓前村给人"端鼓"——岛上红白喜事才唱的老调子,一面羊皮鼓,绷得紧,敲起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老人唱了一下午,嗓子干了,进门先灌半瓢凉水,才把鼓靠在墙边。
"传福来找过你。"殷广泰说,"他说西大洼的泥里出了东西,叫你别说,也别去动。"
"爷,俺跟他说了。"殷守义把碗放下,"是一条绳,绳头上缝了个布口袋,里头有小米。绳那头坠在泥里,俺拽不动。"
院子里静了一下。灶里的火"噼"地响了一声,鱼鹰在门外挪了挪脚。
老人摸出烟锅子装烟,划火柴,划了三下才着。
"绳头那布,啥颜色?"
"蓝的。褪得发白了。上头有一圈针脚,缝得密。"
火柴的光灭了。老人坐着没动,一口烟吸进去,半天没吐出来。烟锅子在他手里明明灭灭,照出他半张脸。
"明儿个跟俺去。"他说。
殷守义愣了:"传福叔说不兴去。"
"他说不兴,是他不知道。"老人站起来,把烟锅子往腰里一插,声音不高,却像从地底下传上来,"那底下的东西,是俺亲手放下去的。"
四
那一夜殷守义没睡着。
芦苇荡里的风刮了一整夜,打在窗纸上像有人拿手指头刮。他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炕席底下硌得慌。隔壁他爷屋里也不安静,能听见翻身、咳嗽、水瓢碰缸沿的动静。
后半夜,他听见他爷出门了。脚步轻,从窗下过去,往湖边去。
殷守义爬起来跟出去。
月亮下去了,湖上是黑的,只有水的声音——一层一层浪推着苇根,哗啦,哗啦,像远处有人拍巴掌。渡口那边有一点火,很小,在一条船头上。
他爷蹲在船头,往船帮的缝里抹油。
那是条小船,三丈长,岛上叫"棺材头"——船头方,船身窄,是微山湖最老的一种船。船很旧,帮板一块深一块浅,颜色对不上,船尾补过一道缝,用的不是船钉,是麻绳缠、桐油封。这手艺如今岛上已经没人会了。
"下来。"老人没回头。
殷守义踩上船板,船一晃,水在底下响了一声。
老人解缆,竹篙点岸。船一离开岸,就钻进芦苇丛里,苇子比人还高,进去就没了影子。远处岛上有狗叫,叫了一阵,也停了。
"爷,那是啥东西?"
"一条绳,一个铁锚,一个坛子。"老人撑一篙,船滑出一丈,"坛子里是纸。"
"啥纸?"
"名册。"
船在水上走。殷守义觉得后背一点一点凉起来,不是风吹的。
"民国三十一年,"老人说,"日本人来湖上扫荡,封湖,不许船下水。咱岛上过路的人,得从水面上走。上头派下来的干部,一个一个,走咱这条湖上道,往西,往延安那边去。人来了就藏,藏苇荡,藏船舱底下,藏羊圈草垛里。"
"那年冬天来了个教书的,姓周,戴眼镜,南方人。走的时候身上带着这个坛子。他说这上头七十几个人的名字,一个都不能掉。"
竹篙停了一下。老人站在船尾,黑得像一块石头。
"船到西大洼,湖上来了汽艇,打灯,一圈圈兜。咱过不去,就把坛子沉下去,绳头系在一根苇根上,想着过两天回来捞。"
"后来呢?"
"后来那教书的没回来。"老人顿了顿,"俺也没回来捞。第二年湖水涨起来,苇根烂断了,绳头找不着。俺捞了整三回。"
"四十年了……"殷守义低声说。
"四十年了。"老人重复了一遍,"俺七十一,再不去捞,就没人知道那底下压着七十几个人的名字。"
五
天快亮时,船到了西大洼。
东边起了一线白,湖上起雾,雾不往上走,就贴着水浮,芦苇只露上半截,像漂在云里。这片苇子长得格外密,密得风都挤不进来。老人把船停在一小片开阔水面上,四边全是苇子,回头看不见岛,抬头看不见岸,只有那线白在慢慢变宽。
"就这儿。"
老人把竹篙横在船上,从船板底下抽出两根绳,一根绕在自己腰上,一根扔给殷守义。
"系上。"
"爷,这水多深?"
"三丈。底下是淤,脚一陷就拔不出来。"老人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俺下去。你在上头拽着,两下不动,往上拉。"
殷守义系好绳,手心全是汗。
老人脱了棉袄,只剩一件单褂,脊梁瘦得一根一根骨头都看得清。他扶着船帮下水,水一下淹到胸口,他打了个抖,吸口气,沉了下去。
绳子在水面上绷成一道斜线,一点一点往下走。殷守义数数。三十,四十,五十……
水面上起了泡,一串一串往上冒,泡到了顶就破。
绳子到底了,不动了。
殷守义攥着绳,数到一,数到二。
绳子在他手里很轻地、很慢地往下拽了一下——不是往上,是往下。
他数到三,使劲往上拉。
水面翻起一团浑泥,白的,青的,把周围的雾都搅开了。老人的头出来了,一张脸黑得看不见眉眼,嘴里吐出一口水。他一手扶着船帮,一手举着,手里是绳子的另一头,绳头系着一个铁锚。老式四爪锚,锈得像从土里刨出来的石头。
"坛子呢?"殷守义喊。
老人摇摇头,把铁锚扔进船里。铁锚砸下来,船猛地一沉,水从船帮漫进来一层。
"断了。"老人喘着,"绳断在这儿,坛子陷在泥里了。"
他扶着船帮又要下去。
殷守义抓住他胳膊:"爷!你歇口气!水凉,你这岁数……"
老人一把挣开他,没说话,把绳重新绕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沉了下去。
第二回,绳子在水面上停得格外久。
殷守义死死攥着。忽然他发现绳上传来的不是往下拽的劲,也不是松开的劲,是抖。一下,一下,很小,很有节奏。
像底下站着一个人,在往上打信号。
他的手一凉。
这水底下,除了他爷,还能有谁?
就在这时,岸边的芦苇里"咔"地响了一声。
不是风。是有人踩断了苇子。
殷守义猛地回头。雾里什么都没有,芦苇静静地立着,白茫茫一片。
他再低头看水面,绳子还在抖。
第三下抖过去的时候,雾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雾的边上,芦苇的尽头,立着一条黑影子——很长,很方,顶上立着一个人形。不是苇子,是船。一条汽艇,隔着这么一大片苇荡,一动不动地停在那边水面上。
殷守义脑子里"轰"的一声。
微山岛没有汽艇。整个沟北村,二十年没见过一条汽艇。
汽艇上没亮灯。但它转了过来。机器的声音极轻,一下,一下,像人在抽气。
绳子还在他手里抖。
殷守义把绳死死攥住,往后一坐,连着船板,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上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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