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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ernal Entry

Chapter 6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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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of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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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ternal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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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青芜城。

陈砚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块掉了一个角的匾。

「青芜」两个字,被雨水泡得发灰。Full novel: Eternal Entry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他左边肋骨还没长好,走三步要停一下。左肩动不了,所以他把那只手揣在怀里,看起来像个藏东西的贼。

肩上蹲着一只乌鸦。

乌鸦也不动,一只脚蜷着,把头埋在翅膀里,像一团没人要的破布。

进城要交三文钱。

他摸了摸身上。

三片碎陶,一枚铜扣。

没有钱。

守门的兵卒看他站了半天,把枪往地上一杵。

「交钱。」

「没有。」

「没有就滚。」

陈砚抬起眼。

这是他三天里,第四次用这只右眼。

第一次是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两个字,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第二次是看路边一只死猫。

第三次是看那个给他指路的老头。

第四次,他看这个兵卒。

兵卒身上两条光。

第一条,在胸口:【铁皮】。灵品·下。残损两成。

第二条,在左臂。

名字的位置,也是空的。

不是被挖走的那种空。是贴上去的那种空——像一张标签,贴在了另一张标签上,底下那张的字,就透不出来了。

陈砚看着那条词条的边缘。

毛的。

不是剥坏的毛。是接上去的时候没接严,边上翘起来一圈。

移植的。

而且是急活。

他看了两息,忽然开口。

「你这条胳膊,什么时候接的。」

兵卒愣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三个月。」陈砚说,「还是四个月。」

兵卒的脸变了。

「你——」

「接的时候,那人跟你说,接上就能用,三个月就能长牢。」

「现在四个月了。」陈砚说,「你晚上睡觉,这条胳膊是不是自己会动。」

兵卒往后退了半步。

枪差点倒了。

「你怎么知道。」

「你抬手的时候,先动的是肩,不是肘。」陈砚说,「你这条胳膊,不认你。」

「再有半年,它会开始疼。疼起来像有东西在里头啃。」

「啃到某一天,它就不听你的了。」

兵卒的脸白得像纸。

「有救吗?」他往前一步,声音都低了,「先生,有救吗——」

「有。」

「什么法子。」

「把接的那条剥了。」陈砚说,「剥干净。留一截在里面,你就完了。」

「剥了……剥了我不就废了?」

「你现在也在废。」

陈砚说完,往城门里走。

兵卒没有拦他。

他甚至往旁边让了一步。

后头排队的人,一个都没说话。

他走出七八步,听见后面喊了一声:「喂。」

他回头。

是队伍里一个挑柴的汉子,四十来岁,肩上一条【负力】,凡品·上。

他把三文钱丢在兵卒脚边。

「他的。」

兵卒看了看那三文钱,又看了看他,没吭声,把钱踢进匣子。

挑柴的挑着担子赶上来,跟陈砚并排走。

「先生。」他把声音压低,「您刚才说,他这条胳膊不认他。」

「嗯。」

「那我这条呢。」

陈砚看了一眼。

【负力】长在他自己肩上,边上是齐的,没有毛。

「您这条是真的。」

挑柴的松了口气。

「我就说。」他笑起来,「我这肩膀,是我自己的。」

两人走到街口,挑柴的往东拐,走了几步又回头。

「先生,您贵姓。」

「陈砚。」

「陈砚。」他念了一遍,像记一件什么要紧的事,「我记着了。」

陈砚往前走了十几步,肩上那只乌鸦忽然把头抬起来。

「你骗他。」

「没有。」

「你也不知道,半年会不会疼。」

「我知道。」陈砚说,「接歪了的,四个月开始疼,八个月开始不认人。他四个月了,我说半年,是给他留了两个月。」

乌鸦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它说:

「你还挺会做买卖。」

青芜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门通到北门,走一炷香能走完。

但陈砚走得很慢。

不是伤。

是他不敢走快。

这条街上,全是字。

卖炊饼的汉子,肩上浮着【火候】两个字,凡品·中,残损一成。他揉面的手很稳,那两个字就跟着他的手一明一暗。

算命的瞎子,眼睛上蒙着布,布底下是一条【听风】。灵品·下。可那条词条的名字,是歪的。

——歪的意思是,这个名字不是它本来的名字。是后来改的。改过的名字,用起来总要差一点。

抱孩子的妇人,身上一条【奶水】,淡得快看不见了。她一直在往街边的食摊上瞟。

陈砚看了她一眼,又移开。

卖炊饼的汉子正把一炉饼从炉膛里勾出来。

「你这肩膀,」陈砚忽然说,「是自己的。」

汉子手上一停。

「什么。」

「没接过的。」

「废话。」汉子把面团往案上一摔,「我爹给我的。」

「那就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他瞪了陈砚一眼,「你买不买。」

「不买。」

「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砚往前走了两步,汉子在后头又喊:

「哎——你看我肩膀干什么。」

陈砚没回头。

「你这炉,今天烧得踏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他站在词条阁的台阶上,一天要过几百个人。他看人,只看三样:几条,什么品,残不残。

从来不看脸。

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

清楚到有点恶心。

这条街上,一百个人里有八十个,身上那条词条是不对的。

有的残,有的接,有的改了名,有的根本就是假的——假的词条像纸糊的灯,远看有光,凑近一摸,是空的。

一个城,八成人身上都是二手货。

他没说话。

街角有一间铺子,不挂招牌,只在门框上刻了一个字:收。

门口摆着一张矮案,案后坐着一个瘦老头,穿一件洗得发亮的绸褂,手边一杆小秤。

案上还摆着三样东西:一段发黑的骨头,一枚断了半截的玉,一小瓶血。

陈砚走过去,把三片碎陶放在案上。

老头眼皮都没抬。

「沉词坑的货。」

陈砚心里动了一下。

「您怎么看出来的。」

「泥。」老头用指甲挑起陶片边上一点黄,「陈家的封罐泥,掺稻草。烧过一遍,刮下来是硬的。」

「你这不是偷的,就是捡的。」

他这才抬眼,看了看陈砚。

「三片。」他把陶片在案上排开,「两片死的。」

「这一片——」

他捏起第三片,对着天光看了一眼,又放下。

「活的。」

「可名字刮了。」

「刮了名的活货,跟死的差不多。」老头把三片往陈砚那边推了推,「二十文,我收了。」

陈砚没动。

「二十文。」

「二十文。」老头说,「你拿这钱去买两个馒头,还能剩四文。」

「掌柜贵姓。」

「姓盛。」

「盛掌柜。」陈砚伸手,把那片活的捏起来,「刮了名,和从来没长过名,是两件事。」

盛掌柜的手指停在小秤上。

「刮掉的,底下还有印子。」陈砚说,「印子在,名字就还能摁回去。」

「从来没长过的,底下是平的,摁什么都没用。」

案上静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盛掌柜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摸过一整坑。」陈砚说。

盛掌柜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小兄弟,你这套话,我听了三十年了。」

「行家都这么说。」

「那行家有没有跟你说过——」

陈砚抬起眼,看向他身后。

铺子里靠墙一排放着十几个木匣,每个匣里一条词条,隔着薄绢,泛着不同的光。

正中间那一格,光最亮。

「您那一条,是假的。」

盛掌柜的笑,僵在脸上。

「哪一条。」

「中间那格。【醒神】。」

「灵品·中,看着是新的。」

「可它底下压着一条。」陈砚说,「原来的名字没刮干净,露了一笔。」

「假货有两种。一种是纸糊的,一摸就破。一种是贴牌的——把别人的名字贴上去,底下那条还在。」

「底下那条,还在挣。」

「贴牌的东西用久了,会反噬。」

「您这一条,卖给谁了。」

盛掌柜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凳子带倒了,砸在地上,他也没扶。

「你——」

「我不要二十文。」陈砚说。

「我要一块灵石。」

「我替你再看两件。」

盛掌柜喘了两口气。

他转过身,走到最里面那个匣子前,把薄绢揭开。

「你先看这个。」

半个时辰以后,陈砚从铺子里出来。

怀里多了一块下品灵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切得很碎的人参须。

盛掌柜在门口送他。

「小兄弟,尊姓大名。」

「陈砚。」

「哪个砚。」

「砚台的砚。」

盛掌柜把这两个字在手心里写了一遍,点点头。

「我记着了。」

他退回铺子里,把门板一块一块地上起来。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扒着门板往里看。

盛掌柜上到最后一块,回头看见他们。

「看什么。」

「盛掌柜,」其中一个说,「您这铺子,二十年没这么早关过。」

盛掌柜没接话,把门板扣死了。

他在门里头站了一会儿,才把门闩插上。

陈砚站在街上,捏着那块灵石。

一块下品灵石,换八百文。

一剂续命的药,五块。

他数了数。

还差得很远。

肩上那只乌鸦忽然说:

「左边。」

「嗯?」

「左边那家,有药味。」

陈砚转过头。

街的左边,有一间铺子,门脸很窄,挂着一块木牌,牌上两个字:回春。

门口排着三个人。

第一个人捂着肚子,第二个人在咳。

「今天怎么开得这么晚。」最前头那个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许大夫起不来。」第二个说,「里头就一个小姑娘在看着。」

「一个小姑娘,会看什么。」

第三个没说话,把手里的药渣往上提了提。

那包药渣已经发白,煎过好几回。

第三个是个姑娘。

十五六岁,穿一件青色的旧袄,袖口洗得发白。她站得很直,背挺着,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身上有三条光。

陈砚的脚停住了。

那三条光,不是在安静地亮。

它们在打。

第一条咬着第二条的尾巴,第二条咬着第三条的边,第三条又绕回来,咬住第一条。

像三条蛇,咬成了一个圈。

每咬一下,那个姑娘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分。

她另一只手攥着一块帕子,捂在嘴上。

帕子拿开的时候,上面是红的。

不是鲜红。

是褐色的。

咳了很久了。

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像感觉到了,转过头来。

四目一对。

她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有一点不太正常的东西——很小的一圈金边,闪了一下就没了。

「你看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不是凶,是怕。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另一样东西。

她第三条词条,咬得最狠的那一条——

它的边缘是毛的。

不是接歪了的毛。

不是改名的歪。

是剥的时候刀偏了半分,从中间生生扯开,留下的那一半边缘还是毛的。

陈砚认得这种毛边。

冬至那天,他在沉词坑边,摸了一整坑。

那条毛边的词条,名字那里,是一个洞。

不是空的洞。

洞底下,还留着一点东西。

一点很浅的、被刮过很多次的印子。

陈砚眯起眼睛。

那个印子,横折,再一撇——

是个陈字。

他抬起头。

「姑娘。」

「你身上那条词条。」

姑娘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不是买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是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

她手里的帕子掉了。

褐色的那一面,朝上,落在青石板上。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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