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市收市，先收声音。棚子拆得很快，绳子一松，骨头铃落进泥里，不响了。
岑砚回到断墙底下。
桑迟正在收药。三口陶罐装进木箱，罐间塞干草。桌上只剩一杆小秤和一把刀。
“手。”她头也不抬。
岑砚把手伸过去。她解开布条，看了看，又缠上。
“长肉了。”她说，“别沾水。”
“另一半印，”岑砚说，“在谁手里。”
她系紧布条。
“十二年前，一个人。”她说，“左眉上有颗痣。”
岑砚没说话。
“他说话很慢。”她抬起眼，“一句是一句，像怕说快了别人听不懂。”
“他买什么药。”
“忘忧。”
“给谁买。”
“给他自己。”
桑迟把木箱扣上。
“他要一种药，只忘一件事。我问他忘什么。他说，忘了回家的路。怕走到一半，回头。”
她的指节压在箱盖上，发白。
“我给他配了。”她说，“三枚钱。他放在桌上，我伸手去收，钱变成了纸钱。”
“纸钱。”
“墟市的规矩。”桑迟说，“活人给的钱是铜，死人给的钱是纸。名字上了死册，人还没死，钱先变纸钱。”
“他死了？”
“死册上的名字会变黑。”桑迟说，“他的没黑。”
她拖出铁盒。盒盖锈了，打开时响了一声。里面是一叠纸钱，剪得方正，中间一个方孔。
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
“这是他给的。”
纸钱上有一行旧墨。
岑砚还没看清，市口那边响起了铃声。
骨头铃，一下，一下，很慢。
“收市——”是那个刮骨老头的声音，“外客离场，棚户落锁——”
桑迟把纸钱塞回铁盒。
“走。”她说，“从后头走。”
岑砚站起来。断墙后头是条窄巷，尽头通着石滩。他走两步，停住。
巷口站着六个灰袍。为首的还是那个瘦子。他们没进市，站在市界外，脚踩在石头上，一排。
瘦子看见岑砚，抬了抬手。
“桑姑娘。”他冲断墙那边喊，“把人交出来。我们不进你的市。”
“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人。”
“他脖子上挂着东西。那是我们丢的。”
“你们丢的东西，来我这儿找。”
“有人看见他进了你的棚。”
桑迟笑了一下。
“看见的人，眼睛好吗？”
瘦子不说话了。一个灰袍往前迈了半步，脚碰到市界的石头，刮骨老头在远处敲了一下铃。
那灰袍把脚收回去。
两边僵着。
岑砚看见陶罐摊的女人蹲在市口，被两个灰袍围着。她的左手少一根小指，正指着断墙这边。
他往巷外走。
桑迟伸手抓他的袖子。他让开了。
“我引开。”他说，“你收你的市。”
“你打不过。”
“没打算打。”
他走出巷口，踩着石滩往西跑。
灰袍动了。
瘦子跑在最前头，脚底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岑砚回头，六个人散开，往两边包。
他跑到石滩中间。这里离市界够远了。
他把残印按在脚下的石头上。
地脉在底下翻了个身。
石头之间裂开一道缝，冒出灰白的雾。雾贴着地皮走，走到灰袍脚边，石头就软了。两个灰袍踩空，陷到膝盖，拔不出来。
岑砚鼻子里流下热的东西。他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红。
瘦子绕过那道缝，走过来。
“引脉。”他说，“你叔公没教你，引一次，少一段？”
岑砚想不起来叔公教过什么。
瘦子抽出一根铁锥，锥尖发黑。他走得不快，脚落在石头上，还是没有声音。
岑砚往后退，脚跟撞上石头，趔趄了一下。
瘦子抬手。
铁锥飞过来。
岑砚往旁边躲，慢了一步。铁锥扎进他右肋下头，进去半截，像一根烧红的钉子。他膝盖先软了。
瘦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扯他脖子上的红绳。
红绳断了。残印落在瘦子手里。
岑砚抓住他的手腕。
残印在瘦子掌心发烫。先是红，再是白，皮肉上冒起一股细烟。瘦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皱了一下，手指松开。
印掉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认主了。”瘦子说。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外人的手，地脉不认。”
他把手在灰袍上擦了擦，掌心起了一层泡。他看了看岑砚肋下的铁锥，没有拔。
“带走。”他说。
灰袍伸手过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挡在岑砚前面。
桑迟站在石滩上，青布衫的下摆拖在泥里。
“他欠我一条命。”她说，“先还我。”
瘦子的手停在半空。
“桑姑娘。”
“你回去告诉姬溯，”桑迟说，“这个人，我要了。”
瘦子看了她很久。
他把铁锥拔出来。岑砚闷哼一声，血涌出来，浸透半边衣裳。
瘦子把铁锥在袖子上擦了擦，收回去。
“三天。”他说，“三天后来收账。”
他转身走了。五个灰袍跟在后头，陷在缝里的两个被拖出来，脚踝全是血。雾合上，石滩上只剩风声。
桑迟蹲下来。
她把岑砚的衣裳撕开，手掌按在伤口上。
“别睡。”
岑砚看着她。
“看着我。”她说，“数到七，欠一年。数到四十九，欠七年。你自己选。”
“一，二，三，四，五，六，七。”
停。她在伤口边上敲了三下。
“一，二，三，四，五，六，七。”
停。三下。
肋下热起来。不是血的热，是另一种热，从她的手心往骨头里走。疼退下去，像潮水退下去。
他看见她的鬓角。
左边，靠耳朵的地方，有一根头发白了。白得很干净，从根白到梢。
她接着数。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那根白头发旁边，又白了一根。她手背上的皮松了一点，像浸过水的纸。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二。”
“看着不像。”
“你看着也不像十九。”她说，“别说话。”
她数到第七遍，停下。
伤口合上，只剩一道浅红的印子，像旧疤。
岑砚想抬手，手抬到一半，掉了下去。
“睡。”桑迟说。
她站起来，晃了一下。手背上有一块褐斑，像老人身上才有的那种。
他闭上眼。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他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一件青布衫，衫子上有药味。断墙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
桑迟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胳膊上，头发散下来，盖住半边脸。
岑砚看着她。
他想起娘。
这个念头来得很自然。他记得娘坐在灶前，蓝布围裙，右下角补着一块灰布。他记得娘切葱，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他记得娘说，别跑。
他记不起娘的脸。
眉毛，眼睛，鼻子，嘴。想到哪一件，哪一件就空着。空出来的地方，被别的东西填上了。
填上去的是桑迟的脸。
他记得娘的脸。就是眼前这张。他知道这是错的。他知道自己记得娘的脸，可他现在想起来的那张脸，长在另一个人身上。
岑砚坐起来。肋下那道印子扯了一下，他咬住牙。
桑迟醒了。
“手。”她说。
岑砚把手伸过去。她解开布条，看了一眼，重新缠上。
岑砚摸出三文钱，放在桌上。
“药钱。”
桑迟看着钱，没动。
“不够。”她说。
“先欠着。”
她伸手把钱拢进手心，手停住了。
她的手指在抖。
她摊开手。掌心里不是铜钱，是三片纸，剪得方正，中间一个方孔。
桑迟盯着纸钱。
“续过命的人，名字先上死册。”她说。她拖出铁盒，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旧纸钱，并排放在桌上。
四张纸钱，一样大小，一样剪口。
她把旧的那张翻过来。
上面写着两个字。
岑渡。
“渡”字少一点。
她抬起眼。
“这钱，”她说，“谁给你的。”
“市口卖陶罐的。”
“你姓岑。”
“嗯。”
她把旧纸钱推到他面前。
“你爹，”她说，“左眉上有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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