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葬站在船坞里没动。
独眼的那句话还压在耳朵里。第二墓区常驻守墓人，爷爷让他去找的那个人，签名出现在清墓令草稿上。
周铁骨正往站里走，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他看了一眼林葬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独眼。
“你说了？”
“说了。”独眼把***搁在船坞工具台上，“这事瞒不住。签名比对是我亲手做的，你爷爷笔记里的签名样本跟草稿上的批注笔迹完全一致。”
周铁骨把机械臂抱在胸前，沉默了几秒。“谁？”
“老周，你也认识。第二墓区，沈厚土。”独眼说，“你爷爷同期考的九级，三个人里排第二。”
周铁骨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机械臂的指节慢慢攥紧了。“沈厚土。你确定？”
“笔迹比对做了三遍。他那个‘土’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的习惯，三十年没改过。草稿批注里三个‘土’字，全往上挑。”
周铁骨把酒瓶从腰上取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比之前任何一口都大。喝完他把瓶盖拧回去，动作比平时慢。
“进来。坐下说。”
三个人回到食堂。林灯被林葬放在椅子上，手里塞了半块压缩饼干。女孩慢慢啃着，眼睛在三个大人之间转来转去。
周铁骨坐在桌子一头，机械臂平放在桌面上，指节无意识地张开又合拢。
“沈厚土跟我同期。他考九级那年我排第三，林守墓排第一。三个人一起办过几个案子，后来分到不同墓区，见面少了。”他停了一下，“但每年协会年会都会碰头。去年他还跟我说第二墓区太平无事，让我过去喝酒。”
独眼把***里的投影打开，草稿投在桌面上。一页旧式电子文档，抬头写着清墓令草稿，正文列了一串名字，最后一行是手写批注。
“这批注有两层意思。”独眼指着屏幕，“第一层是确认名单不全，活人单藏在别处。第二层是提醒看到这份草稿的人，别光盯着遗物单找。但问题在于，这份草稿是谁写的。”
林葬看着投影。“如果签名是沈厚土，说明他参与了清墓令的起草。”
“或者他提前看到了草稿，在上面加了批注提醒自己。”独眼说，“也可能他是在帮清墓人起草。”
周铁骨拍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但机械臂把桌板敲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沈厚土这人我了解。他胆子小，做事谨慎。如果他要帮清墓人，不会把签名留在这么要紧的东西上。草稿上写名字等于留证据。”
“那就是有人要嫁祸他？”林葬问。
“也不一定。”独眼把投影翻到下一页，“草稿的加密层是旧的，三十七年前的标准。但批注的加密层是新的，三年前加的。说明沈厚土拿到这份草稿是在三年前。他加批注的时候可能已经发现有问题了。”
林葬把时间线理了一遍。三年前爷爷开始查这件事，三年前沈厚土在草稿上加了批注，三年前爷爷失踪。
“爷爷失踪前去找过沈厚土？”
周铁骨摇头。“我不知道。但你爷爷失踪后我去找过沈厚土，问他有没有林守墓的消息。他说没有，让我别查了。我当时以为他是怕事。”
“现在看呢？”
“现在看，他可能确实是在怕事。但怕的是清墓人，不是怕查。”周铁骨把酒瓶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他加批注说活人单藏在别处，说明他至少知道活人单这回事。如果他真想帮清墓人，不用多此一举加这行字。”
林葬想了一下。“也可能这行字是写给爷爷看的。爷爷看到草稿，发现沈厚土知道内情，去找他。然后两个人一起失踪。”
独眼摆了一下手。“你爷爷失踪了，沈厚土可没失踪。他还在第二墓区当常驻守墓人。”
“那说明什么？”
“说明要么他藏得好，要么他确实只帮了一点点忙，没被清墓人发现。”独眼把投影关掉，“但草稿上签了他的名，清墓人如果发现草稿泄露，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周铁骨站起来走了两圈，机械臂垂在身侧，关节齿轮咔咔响。
“这样。我发一份加密通讯给沈厚土，问他三年前的事。如果他回得正常，说明他还能信任。如果他含糊其辞，说明有问题。”
林葬点头。“发。”
周铁骨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加密频道。他打了一段话，措辞很短：“厚土，林守墓的孙子在我这儿。手上有一份清墓令草稿，批注笔迹是你的。解释一下。”
发送。
等了大概五分钟，回复来了。只有一行字：“草稿的事见面说。别在通讯里聊。带林守墓的孙子来第二墓区，越快越好。”
周铁骨把回复读了两遍。“他没否认批注是他的。”
“也没解释。”独眼说。
“见面说”这三个字本身就有问题。如果他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能在加密频道里说。
林灯把压缩饼干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周爷爷，沈厚土以前来过这儿吗？”
周铁骨看了她一眼。“来过。去年还来过一趟，送了一箱第二墓区的特产酒。”
“他长什么样？”
“矮胖。圆脸。走路外八字。喜欢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灯想了一下。“我在安魂曲号上见过一个人。他从救生舱外面敲舱门的时候，我从座椅底下看见了他的靴子。靴子很旧，左边鞋底磨平了一块，右边鞋底还有花纹。”
周铁骨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沈厚土走路外八字，左鞋底磨得厉害。他从来不换鞋，说新鞋硌脚。”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独眼第一个开口：“三年前他在安魂曲号上敲过林灯的救生舱。”
周铁骨把机械臂撑在桌面上，慢慢坐下来。
“三年前，沈厚土来我这儿送酒那天，正好是你爷爷失踪前后的日子。”他抬起头看着林葬，“我问他林守墓的消息，他说不知道。但那天他鞋子上沾着碎星带外缘的灰。那种灰只有死星表面有。”
林葬把***收进口袋。
“去第二墓区。”他说，“我倒要看看沈厚土见面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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