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魁没有立刻开锁。
他将钥匙抵在掌中，先叫秦顺退开。秦顺往旁边挪，脚跟碰上门槛，又被呵斥了一句。陆沉把车上的旧灯放稳，转身时，掌心伤布贴着指根一扯，疼得他几乎没握住案沿。
工具棚窗小。昨夜从外头看见的那团麻布，此刻只剩一道灰白的边。
“先看纸。”许掌柜道。
伙计从车箱取出昨夜记过的木片，没抢韩魁的钥匙。他站在门缝斜光里，指着右下角。矿场留的横杠压在门框，自己描的折钩靠门扇，两边都能看见。纸角却翘起来了，像被人掀过。
韩魁抬眼看秦顺。
秦顺立即摇头：“我没进去。”
他话音刚落，韩魁伸手去揭。陆沉叫了一声停，没敢拦那只手，只把木片举到纸边。
“昨夜描的还没对完。”
韩魁的指头停在那里。他看陆沉的手，又看许掌柜，终于将手收回，往门侧让出半个人的位置。
伙计蹲下，纸角背后湿着，贴框的浆糊发白。折钩从翘角上一直走到没翘的地方，中间没断。门框下端也沾着水，土墙湿痕顺着木缝落下来，并非只有这片纸受潮。
“可能是返潮。”伙计说。
“可能？”韩魁问。
“眼下只能看出痕没错开。纸角起了，谁碰没碰，我没守在这儿，不能说。”
秦顺嘴边已经有半句解释，听完又咽下去。陆沉没有替他补成整夜无人进棚。他们留的是一道能对位置的痕，不是能替所有人看门的眼睛。
韩魁让记账人来，照样记下，才转钥匙。
门轴锈响，棚里一股湿麻与冷铁气扑出来。秦顺下意识伸手扶门，陆沉叫他先看脚下。门内斜着一柄长钎，尾端靠在台脚，若被门推倒，正好砸向麻布包。
韩魁用靴尖把它拨开。
“原来就这样放？”
工具棚管事点头，又改口说昨晚收东西急，自己没留意。伙计在门口等长钎落稳，才迈进去。他先看包布结头，没动；陆沉则看旧盘下露出的木座断茬。盘还是斜靠原处，昨夜那道碎口朝墙。
麻布掀开，铜桥露出暗红色。
陆沉心里一松，随即更疲惫。三颗旧钉仍在，绕短支路的旧铜丝也在，盘槽边有烧过的灰。他伸到一半的手停住，没有摸那块缺齿圆印。
“你不是最认得它？”韩魁道，“怎么不验？”
“外面认得。里面有没变，得拆开才知道。今日领灯，不领它。”
韩魁原想让他先碰，一碰又能说清点过。他没想到陆沉自己将这件事放回原处，便叫管事把布盖回。伙计在旁记外观相符、未拆，不写全器无异。
旧盘留在棚里。
出来时陆沉仍回头看了一眼。那东西在塌洞里撑过十个人，如今离他只有几步，却不能随身带走。他把这点不舍压下，接过伙计递来的工具纸。
一柄小起子，一把平口钳，一块未裂的磨石。名字旁边各有旧伤。钳嘴缺口、起子柄松、磨石边白，都要当着管事看。陆沉试钳时，管事忽然把手收了回去。
“压坏就赔。”
“压什么？”
“灯。”
陆沉没有争自己一定不会弄坏。他将器铺那页纸翻过来，指向不许动主环的地方。
“钳只夹外壳边。里面不许夹的，我不夹。要我赔整盏，方才这张就白念了。”
管事不肯在纸上另落字，转眼看韩魁。许掌柜将钳接过去，放在自己的布包上，说工具坏损按实际验，器铺灯按器铺的试工范围。矿场若不肯借工具，他可以原样将灯带回，不把试工折成一笔新欠。
韩魁催出矿车，最后挥手，让他们在棚外做。
秦顺被留下清点长钎，眼睛却一直跟着那把起子。陆沉叫他先把手上这边点完，别替人领了东西又不知数。
棚外有半截旧门板，放平便是案。伙计先搬来矮凳，陆沉没坐，说要看灯底。等灯转到光下，他才发现自己站着也使不出巧劲。手腕在抖，伤布下面像塞了一撮热砂。
“别拿伤口试灯。”许掌柜说。
陆沉点头，让伙计找废麻绳盘成一个圈，托住灯腹。绳只在干处垫，不碰油盏。他靠着门板落肘，右手不再悬空，疼才稍稍退开。
灯壳的焦黑位置先描下来。伙计画得不准，陆沉指给他看：外面一条黑边，中间一处发亮，下面还有弯缝。画出来以后，两个人都能指出它在哪里。
许掌柜从记料纸上念换过的灯芯与油盏。陆沉问能不能先照原样点，许说可以，但别临时添别的料。
灯芯着起来，火是稳的。
阵座却迟了一息才起光。那层光贴着灯腹，先亮在一侧，另一侧慢慢跟上。伙计把手挪开，陆沉低头看案上的影子，影边薄了一圈，并未随火苗的晃动一起动。
“油少？”管事在旁问。
“先不添。”
陆沉将灯移离斜风口，用旧板挡住一边，留足通气处。火苗稳下来，那层光仍在缓缓减弱。它不是被风吹暗的。
他靠近灯底，没有把伤掌贴上去。以往看断纹，总要在能摸着、能判断的地方才清楚。如今灯内一圈细亮牵着黑边，有些地方模糊，有些地方像快折断的丝。他眨眼再看，眼底发酸，仍分不清哪一层在前。
“先熄。”
伙计护住油盏，将灯熄了。韩魁原本已经走到车边，听见这句又回头，像等他承认不会修。
陆沉没回望，只把方才亮起、变暗的次序说给伙计，让人记在描图旁。他们等灯底凉下来，照刚才的摆法再点。冷时那一边果然先亮，过了一阵又开始退。
管事把手伸过来，想旋灯底的旧铜扣，陆沉赶紧用起子柄挡在前面。
“里面热，先别转。”
“你方才不是也要看？”
“我没说现在能拧。”
起子柄没有碰到管事的手。陆沉将柄退回自己身前，给他看绳垫外的一点湿油。灯身若忽然歪过去，油盏先翻，谁也来不及接。他把案上多余的纸挪走，直到灯熄、铜扣冷下来，才请伙计扶住底部。
等冷的这段工夫，老人把自己的号牌带了过来。
他没有往灯旁挤，只将牌捏在衣摆下面，问陆沉，许掌柜今日回去，能不能替自己带一句工钱的事。昨日先救命，今早先记秦顺，他一直找不到一句适合插进去的话。
“要带给谁？”陆沉问。
老人愣了愣。他也不知道坊市里谁管矿工领数，只听旁人说城里总有讲得通的地方，便想把这句话交出去。许掌柜听见，走到他身边，没有收牌。
“供货那边，我能问。矿场付你多少，我没有你原来的工约。”
老人将牌翻过去，新刻的叉还在。他手上有磨了很多年的茧，摸到那个叉时，却像生怕把它又磨没。他说原来只要认筐领数，谁也没叫他们将每回口头答的话另外抄下。
陆沉看着那只手，想起自己方才差点为了开灯，把纸背没念完的几行略过去。
他将试工纸重新展开。原来的工具、禁动部位与返还范围下，还有一处写着验后议用。伙计念到这里，老人听成验后抵用，问是不是修这盏灯就能抵掉矿债。
“不能。”陆沉说。
他说得太快，老人脸上的光暗了一点。陆沉将纸压低，等老人看着自己的手，才指着那处解释：验的是这盏修成什么样，要不要让自己再做活；不是许掌柜接走矿场所有的欠数，更不是同伴也得为这盏灯担下什么。
“那你白修？”石九在阴处问。
许掌柜没急着替陆沉答。他等陆沉将纸读完，才说这回试修事先没有定熟工的价，若真用了别的料，得先问，不能让人最后才拿张总单来认。陆沉想了一会儿，请伙计在原来那行旁注了没定工价、先验试件。
写出来，并没让他手里多半个钱。
老人反倒点了头。他把号牌收回去，说那就先别带一句谁也接不住的话，等自己把原先领过的数凑齐，再问得更明白些。他转身时很慢，陆沉差点叫住他，说今日或许就能有转机。
话到了嘴边，陆沉只叫他把抄件收干，别和湿药纸放在一起。
老人应了。许掌柜没有趁这会儿催灯，只将车旁的旧布铺正，给那张还没定下价的纸留出一块干处。
秦顺这时出来，怀里抱着刚点完的木柄。他想把工具放到案上，陆沉摇头，让他搁在旁边地上，再先去洗掉手上煤灰。
“你这盏比人的饭还麻烦。”秦顺说。
“灰进去，等会儿又不知道哪处来的。”
秦顺去水桶边搓手。石九从伤棚阴处望着，没有过来凑热闹。看见陆沉终于坐下，他才将撑身的木柄往墙边挪稳，隔着空地问了一句：“还捏得住？”
陆沉举起没裹布的两指。
“用这个。”
石九没笑。他叫老人把一块干净些的旧布送过去，注明是垫肘，不是换药。陆沉接了，放到肘下，没有向那边保证今日便能离矿。
外壳边扣松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陆沉先抬能抬起的那一片，里面仍有环压着。主环没有被拽动，几道细铜触面露出来，焦黑就在其中一边。他用起子末端隔着边缘轻点，黑处落下一点屑。
伙计忙去找描图。
“先别说原来画错了。”陆沉道，“外头和里面，分开记。”
那片焦黑在外头看似一整圈，实际有一段附着在扣片背面。扣片一抬，它便跟着动；更深那条细缝却留在原处。陆沉用干木签靠近，没伸进缝里，先沿外面走了一遍。
眼前红线忽然尖了一下。
陆沉手一颤，木签碰到铜边，屑又落了一小片。他马上把签撤回，闭眼等那阵刺痛退开。不是灯又要炸，是他盯得太久，肿手也不肯再稳。
“今天先到这？”许掌柜问。
陆沉将木签放下，喝了口水，才说要把这处看明白。若下面是环裂，再修外面没有用；若只是接触处搭了脏物，硬撬主环反而会把能用的也弄坏。
秦顺洗净手回来，听到裂字，先望了一眼韩魁。
韩魁在车旁与人说矿数，仿佛没有听。他的账簿压在样箱上，甲三那叠纸仍夹在里面。
陆沉不再往那边看。他叫伙计扶着外壳，自己将扣片往回落一点，再抬起一点。能动的黑边跟着走，细缝不走。缝旁一线铜色在光里闪出来，随即又被黑层遮住。
他看了许久，将起子平放到纸边。
“这里不是一件东西。”
许掌柜俯下身。
陆沉指向那条没有动的线，指尖离它还隔着一点空。
“想再往下看，得先让铺里说清楚，准我动哪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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