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白山蹲在门口剥麻。上坟回来隔了两日,王大锤没露面,酒壶的事白山没跟爹提——爹也没问。这日晌午,院门让人拍了两下,拍得不重,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王大锤站在门外,一只手拎着那把粗陶酒壶,另一只手捏着自己的帽檐。他一宿没怎么睡的眼白里布着血丝,嗓子也哑了。
「三儿,你识字。」
「嗯。」
「帮我认认,这上头有没有字号。」
白山把酒壶接过来。壶身粗,压手,翻过来,壶底一圈粗釉,釉色发青,正中一块指肚大的戳记,烧进胎里的两个字。
「德顺。」
王大锤凑近看了看那两个字,又抬眼看白山,下颌的肉绷了绷。
「镇东?」
「镇东。德顺号。」白山把壶还给他,「他们家的酒不零卖。我没喝过,我爹喝过一回,说了半年。」
王大锤不说话了。他站在门口,捏着帽檐的手紧了紧,松开,又紧。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
「我哥死前那半个月,说镇东不太平。」他把壶揣回怀里,「他嘴里的镇东,跟这壶酒,是一个镇东。」
屋里传出爹的声音:「去吧。」
白山回头。爹站在门帘边上,手里端着半碗水,没喝。
「天黑前回来。」爹说,「问出来的话,路上别嚷嚷。」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王大锤哥那口气,压了三年。今儿让他出,你只管跟着,别添话。」
娘在灶屋门口探了一下头,到底没说什么,缩回去了。
德顺号的门脸不大,两扇旧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一进门就是酒气,酸里带甜,压得人嗓子发痒。柜台后头坐着个干瘦掌柜,拨着算盘,头也不抬。柜台一角摞着一溜新壶,壶底朝天,釉色青白,跟王大锤怀里那把一个窑口出的。
白山把酒壶搁上柜台。算盘声停了。
掌柜捏着壶转了半圈,看看壶底,又抬起眼皮,先看白山,再看后头王大锤。
「德顺的壶。」他说,「这壶十年摔不坏。哪儿来的?」
「我哥坟上捡的。」王大锤往前一步,「掌柜的,这酒,谁买的。」
掌柜的手停在壶上。他没急着答,先把壶往白山那边推了半寸,离王大锤的手远了些。
「小店不做生客。」他说,「这酒月月两壶,一位老主顾,后晌来,现钱。十几年了。」
「什么人。」王大锤的声音又低又平。
掌柜的目光从王大锤腰后扫过——那儿空着,可他扫了。他清了清嗓子。
「瘦高个儿。右腿虚,走路往外撇。话少,给钱多一角两角的,从不计较。」掌柜拨了一下跌算盘珠,给自己找了个事做,「上个月多拿了一壶。我问他待客?他说,送个人。再问,他就把前头的酒提走了。」
白山站在王大锤侧后半步。他听见王大锤的呼吸粗了一下。
「上个月。」白山开口,声音比王大锤的稳,「掌柜的,他上个月来的时候,从哪边来的。」
掌柜看了这孩子一眼,拨算盘的手停了。
「打西边来。」掌柜说,「有一回,我瞧见他袖子里露出个纸包,聚丰的封纸。他从前头当铺那条街绕过来的。」
「再往上呢。」白山问,「他头一回来,是哪年。」
掌柜的手在算盘上停了。「这我记不清。我接这铺子才十一年,我爹在的时候他就来了。」
「十几年。」白山算了一下,「我哥死了三年。」王大锤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发紧,「他给我哥送了十几年?」
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又垂下去。「我只管卖酒。买主是谁家的亲,小店不问。」
王大锤的手按上了柜台沿。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他常在我铺子外头晃。」王大锤盯着掌柜,「井绳巷口。我剁肉,抬头就能瞧见他坐在槐树底下。」
掌柜不接话了。他把酒壶往白山怀里一塞,端起算盘,噼里啪啦拨起来,头垂得低低的。
「送客。」他说,「小店的账,就记到这儿。」
出了铺子,日头偏西。王大锤在街沿上站住,一动不动。他的影子拖在地上,让来往的人绕着走。
「我小时候,他抱过我。」王大锤盯着自己的鞋尖,「我哥背着我去河滩,他在桥上坐着,还摸过我的头。」他停了停,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我记得那只手,茧子厚,凉。我一直当他是哪个远房叔伯。」
「三儿。」他忽然转过头,「我哥扛的那趟东西,就是打这条街进去的。他送了十几年的酒——我哥出的力,进了他的酒壶。」
白山没接。他往后退了两步,退进巷口的阴影里。
光幕浮出来了。
「查明:坟头送酒人。押注三百元币,回报一千五百元币。期限:三日。」
白山盯着那行字。三日。酒铺的账他方才已经听完了,瘦高个,右腿虚,从当铺那条街绕过来——线头就在前头,抬脚就能走到。再押三百块,买一个他自己本来就能查明的东西。
这钱押得冤。
他把手挥了挥。光幕顿了一顿,字淡下去,退了。跟没来过一样。
他靠着巷壁站了一会儿。怀里那张折过的纸贴着胸口,让他想起山里那位老先生的话——那张纸上没一个多余的字。
巷口外,王大锤还在原地站着。白山走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子里走。谁都没说话。王大锤的步子越走越快,快得白山要小跑才跟得上。路过井绳巷口,白山瞟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空着,石面上有一小片压平的草屑,草屑上搁着半截烟屁股,烟灰还是白的。人往村口去了。
到村口,王大锤站住了。
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就是王大锤说的那棵——他家铺子在东头,村口这棵在西头,中间隔着半个村子。那人没坐在铺子外头,坐在了村口。
瘦,高,一根拐靠在树干上,右腿直直伸在前头。日头把树影铺了半条巷子,那人坐在影子里,脸上瞧不真切。他脚边搁着一只小布卷,跟白山在土地庙外见过盯梢人手里那个,大小差不多。
那人冲他们点了点头。
「大锤。」他先开了口,嗓音沙,尾音拖着,「长这么高了。」
王大锤的下颌动了一下,没答话。他的手还按在腰后,按得指节都白了。
「你哥的坟,草该拔了吧。」那人不紧不慢地说,「这个月十五,我去拔。你别拦。」
白山盯着那人的脚看了一眼——鞋帮上沾着坟圈里那种湿泥,颜色深,边上一圈干透了,只有鞋缝里还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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