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铺那一眼之后,阿三没有回家。
他往巷子深处走。走到没人,那行字又浮出来,悬在半空。
「限时任务。期限:今夜子时。完成条件:由目标亲口说出,三年前二月十九夜,他在哪里。押注一百,回报一千。」
底下还是空的。别的任务底下都有「筛选即接取。押注已付」,这一行没有。光不催他。它从来不催。
不接,期限一到就散。接,先扣一百。
阿三在巷口的磨盘上坐下来。天边最后一点红没了。他想的是赵铁柱。那天在柴垛后头,白蜡杆子抡下来的时候,赵铁柱抱着木匣站在最外头,一句话没有。后来差役带走他们三个,他蹲在地上抱头,说的话阿三隔着老远听见过一半。
「我没打她……我看见他打的。我没敢拦。」
三年前那一夜,赵铁柱在场。
阿三伸出手指,在半空那行字上碰了一下。
「接取。」
字没散。押注那一行先暗下去,然后亮回来,颜色比先前沉。
【押注已付:一百元币。当前一百八十。】
【期限:今夜子时。】
他起身回家,吃了半张饼,躺下。睡不着。左肩贴着炕席,盐袋早凉透了。他翻了个身,把肩从席子上挪开,数房梁。数到七十几,院墙外头有人走路,脚步很轻,踩一下停一下,到后窗跟前站住了。
竹篾响。三下。
阿三睁着眼,没动。
那三下以前是暗号。他哥出去捉知了猴,回来晚了不敢敲门怕惊了爹,就隔着后窗敲窗框,哒,哒,哒。爹装睡,等娘起身去开。后来他哥上了山,这个暗号有一年多没人用了。
竹篾又响,三下。
「谁。」阿三说。
外头没了声。半晌,一个很小的声音:「是我。」
是赵铁柱。
阿三披衣起来,从后窗翻出去。赵铁柱蹲在墙根,怀里抱着那个木匣,抱得很紧,像抱着一块会烫人的砖。他比那天在柴垛后头瘦了一圈,眼窝两个青坑。
「你没死。」他说。
「没有。」
「他们都说你要死了。」赵铁柱的牙齿磕了一下,「郎中说熬不过半个月。今天我把耳朵贴在肉铺墙根听了,他们说大锤哥亲眼看见你在货郎车边上推车。」
「我推了。」
赵铁柱抱着匣子往后缩。他的眼睛不看阿三,看墙根的草。
「我给你磕一个。」他忽然要往下跪。
阿三一把拽住他胳膊。胳膊底下一把骨头。
「匣子里是什么。」
赵铁柱的手抖起来。抖了很久,把木匣掀开一条缝。里头是一件女人的旧夹袄,叠得整整齐齐,袖口磨破了边。
「刘婶的。」他说。声音压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她没亲人收,我……我埋她那天,把她一件衣裳留下了。留着留着我就想,我当时为什么不敢喊。我要是喊一嗓子,他是不是就停手了。」
风把巷子里的灰卷起来一点,又落下。
「三年前那晚,」阿三说,「你在哪儿。」
赵铁柱的头抬起来,抬到一半又低下去。
巷子那头有狗叫了两声。他盯着阿三,看了很久,忽然就泄了,整个人矮下去,坐在墙根,像一袋被人抽了绳的粮。
「后墙外。」他说,「刘婶家后墙外。我半夜起来撒尿,听见墙里头有动静,我扒着墙缝往里看。我看见他掐着她脖子。我腿软了,没喊。后来那差役来问,说人是急病死的,我就顺着点了头。我顺着点了三年。」
他说到最后,脸埋进匣子里。
「你哥还活着。你没死。我怕。你们这样的都活着,我怕天收我。」
墙头上有猫走过,瓦响了一声。
阿三站着没动。半空里那行字亮起来。
【完成。回报一千元币。当前一千一百八十。】
字一闪一闪地悬在那儿,不散。赵铁柱看不见。他只看见阿三站在原地,看着一个空地方,看了很久。
「阿三。」
「嗯。」
「你想怎么处置我。」
「不知道。」阿三想了想,说,「我先回去睡觉。子时快到了。」
赵铁柱抱着匣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阿三,是看阿三身后他家的后窗,像在确认里头那个人真的喘气。
阿三翻窗进屋。躺下之前,他把那行悬着的字又看了一遍。一千一百八十。他心里数了一遍,商城里最低的锻体法门,六百。
买。剩下的够吃两个月。
他把手指伸到半空,停住,没点。
明天再买。今晚先睡。这三天他推了车,抱了狗,挨了一杆子,还听了一桩三年前的事。他闭上眼之前想的不是六百块的法门,是赵铁柱说的那句「我扒着墙缝往里看」。扒着墙缝看的人,三年不敢喊。
子时的更声从村西头传过来,一下,又一下,闷闷的。
第二天一早,村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灰袍,布鞋,包袱皮上打着道观里那种方结。村里人围着看,不敢近前。那人只问了一句话,问谁家在货郎道上推过车。
有人把白山指给了他。
那人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的不是脸,是骨头和脚下的站相。看了半晌,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又摸出一张纸。
「叫什么。」
「阿三。」
「姓什么。」
「没姓。」
那人看着他,忽然问:「三月里河开冻,冰底下水响,你听过没有。」
阿三点头。
「那声音过去之后,水里头还有一股劲,往前拱的。」那人说,「山也一样。名字压不住这种劲。」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笔画不多,落笔很稳。
「白,山。」那人说,「白是干净的。山是压不动的。往后你自己挣,别让这两个字替你挣。」
那人把纸撕下来,递过来。白山接了,折两折,塞进怀里贴身那层。他心里想的是,这两个字不押钱。
那人又看了一眼白山的肩膀,看了很久。
「好生活着。」他说完就走了,没留名号,也没说为什么来。村里人后来说那袍子的样式像山上道观里的,也有人说像云游修士的,争了半天,没争出结果。
那张纸,白山后来压在了炕席底下。
同一刻,几百里外,白水山上无人在意的一个夜里,孟秋白提着风灯站在测灵柱前。名册摊在石案上,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忽然停住——纸上一点针尖大的金光,从纤维深处浮上来,亮了一下。
柱身底下,闷闷地响了一声。
柱顶没有光。孟秋白盯着那页纸,站了半晌,合上册子。
山下的镇子里,白山在土炕上睡熟了,左肩压着凉透的盐袋,手里攥着被角,睡得像一块石头。怀里那层贴身的布,隔着衣裳,硌着一张折过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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