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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d Dragon

Chapter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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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of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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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Mud Drag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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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龙子

我是听市场卖凉皮的老孙头说的。

那天下午放学,我去市场帮我爸收摊。深秋了,天短,五点多太阳就往下掉。市场里人不多,该收的摊都收了,就剩几家还在磨蹭。我背着书包从一中门口走过来,过马路的时候踩了一脚烂菜叶子,鞋底黏糊糊的。Full novel: Mud Dragon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走到市场口,听见老孙头跟旁边卖豆腐的老周在聊。老孙头的凉皮摊在市场口第一家,他这人嘴碎,跟谁都能聊半天。老周卖豆腐的摊子在他隔壁,两个人中间搁着一台收音机,正放着秦腔,声音不大,唱的是《三滴血》。

“赵虎昨天又找老龙了。”老孙头说。

“又干啥了?”老周问。

“让老龙蹲下给他擦鞋。擦完了,赵虎说不行,让老龙把他鞋底那点泥给弄干净。老龙蹲那儿弄了半天。”

老周啧了一声:“这赵虎,欺负人也没这么欺负的。”

“还有更难听的。”老孙头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我没听清。但老周听完笑了一声,说“不至于吧”。老孙头说“比那还过分”。两个人又嘀咕了几句,笑得直摇头。收音机里秦腔正唱到“祖籍陕西韩城县”,老孙头跟着哼了两句,哼完了又补了一句:“老龙当年在北阳市,哪受过这气。”

我站在市场口,手里拎着书包带子,攥得指甲发白。我没吭声,低着头往里走。路过他们摊前,老孙头看见我了,收了笑,说“阳阳来了”。我没抬头,说“孙叔好”。老周也收了笑,说“阳阳放学了”。我说“嗯”。两个人看着我走过去,谁也没再说话。收音机里的秦腔还在唱,老孙头拿筷子敲着碗沿打拍子,敲了两下停了。

我走到最里头,挨着厕所那个摊位,我爸蹲在地上码菜。这是赵虎给他安排的位置,整个市场最偏、最臭、最没人愿意来的角落。夏天苍蝇多,冬天风大。我爸在这儿蹲了三年了。

白菜码左边,土豆码右边,好的搁前面,蔫的搁后面。他蹲那儿一个一个码,码得整整齐齐。手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泥,洗都洗不掉。他那件旧棉袄穿了不知道多少年,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打了个补丁。补丁是我妈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爸。”

“嗯。”他没抬头。

“赵虎昨天找你了?”

他手上停了一下,就一下,又接着码。“没有。”

“我听说他让你……”

“阳阳。”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珠子浑浊,像蒙了层泥。“你别听他们瞎说。”

我没再问。蹲下来帮他码土豆。土豆上有泥,他一个一个拿袖子擦干净了再码。我也拿袖子擦。我的袖子比我爸的新一点,是去年学校发的校服,但我也不在乎,跟着他一块儿擦。父子俩蹲那儿擦了半个小时土豆,一句话没说。旁边摊位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市场里暗下来,就剩我们爷俩还在那儿蹲着。

码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回家”。我帮他推三轮车,他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三轮车是旧货市场淘的,车架锈了,链条老掉,我爸在链盒上缠了铁丝,勉强能骑。路过市场口,老孙头和老周已经不在了,收音机也关了。我松了口气。

回家的路有两条,一条走大路,一条走村口小路。我爸走了大路。大路远,但不用经过村口。村口是赵虎家。我爸绕远路,不想从赵虎家门口过。我没问,跟着他走。

到家天黑了。我们家在付家村边儿上,三间瓦房,院子不大,墙是土坯的,下雨天漏水。院子里堆着菜筐、破三轮车零件、几袋还没拆的化肥。我爸把三轮车停好,把没卖完的菜搬进院子,好的搁筐里,烂的搁盆里。烂菜叶削削还能吃,好的明天接着卖。

我爸蹲在院子里削烂菜帮子。我也蹲下来帮他削。刀不快,削起来费劲。我爸削两下就得在磨刀石上蹭两下。

“爸。”

“嗯。”

“赵虎今儿又找事了?”

他手上停了一下。“没有。”

“我听说他让你……”

“阳阳。”他打断我,“你别惹事。”

我没说话。

“你惹了事,咱家咋办。”他手上接着削菜帮子,削了两下又说,“你妈在城里当保姆,一个月挣四百。我卖菜,一个月挣不了几个。你妹上小学,学费还没交。你要是惹了事,赵虎找上门来,咱家拿啥赔。”

我没说话。

“吃一口又不会死。”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棵烂白菜,攥得菜叶子往下滴黑水。我想说“你吃一口不会死,那我呢”。但我没说。我不敢。

那天晚上吃饭,我妈从城里回来了。她在城里一户人家当保姆,管吃管住,一礼拜回来一回。她带回来半袋子主家不要的旧衣服,翻出来一件给我:“阳阳,这件你试试,主家孩子长得快,没穿两回。”

我试了,大了一号。我妈说“大点好,明年还能穿”。我爸说“你给阳阳买件新的”。我妈说“新的一件好几十,哪有钱”。我爸没说话。

我妹付小雨蹲在炕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还舍不得扔。我把我那支还剩半截的铅笔递给她:“用这个。”她说“哥你呢”。我说“我还有”。

吃完饭,我妈刷碗,我爸蹲在院子里抽烟。他平时不抽烟,那天抽了一根。我隔着窗户看见他蹲在院子中间,蹲得特别低,烟头一明一暗的。我没出去。

第二天到学校,赵小虎在班里等着我呢。

他坐第三排,我坐最后一排靠窗。课间他回过头喊:“龙子!你爸今儿出摊没?”

我没抬头。

“龙子!你爸那白菜卖出去几斤了?”

旁边有人笑。我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龙子!我爸说你爸昨天在他家蹲了半个钟头,腿都蹲麻了吧?”

全班笑了。我听见了赵小虎的声音,听见了他旁边那几个人笑的声音。我记住了赵小虎的脸,记住了他笑起来露哪颗牙,记住了旁边谁笑得最大声。但我没站起来。

赵闯坐我旁边,他把课本往桌上一摔:“赵小虎,你他妈有完没完?”

赵小虎说:“我又没说你,我说龙子呢。”

赵闯站起来,我拉住他袖子,说“别去”。赵闯看了我一眼,坐下了。

旁边一个男生拿胳膊肘捅了捅我:“你咋不打他?”

我没说话。

放学的时候赵闯追上来。“你咋不打他?”

赵闯是我同桌,开学那天分座位坐我旁边的。他比我高半头,脸黑,眉毛粗,头发剃得跟刚放出来似的。那天他趴桌上睡觉被老刘头罚站,我递了他半截板凳腿靠着,从那以后他干啥都拉着我。

“打了咋整。”

“打了就打了,咋整?”

“他爸是赵虎。”

赵闯沉默了一会儿,骂了一句,具体骂的啥我没听清。他跟着我走了一段,说:“付阳,你咋老低着头走路?”

我没说话。

“你抬头,天又没塌。”

我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他没再说话。

赵小虎在班里没再喊我“龙子”。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是赵闯站起来了。

赵闯走到他跟前,说:“你再喊一句试试。”

赵小虎没喊。

赵闯回座位坐下,跟我说:“以后他再喊你,你就告诉我。”

我说:“你打了赵小虎,赵虎来找你咋办?”

赵闯说:“那我认了。”

我说:“你别。你妈还在市场上摆摊。”

赵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去煎饼摊,兜里揣着我妈给的早饭钱——三块。我想买个煎饼加火腿,六块。差三块。

煎饼摊在一中门口往东走十几步,孙婶摆了七八年了。最近孙婶腰不好,她闺女孙晴放学来替她看摊。孙晴跟我同级不同班,以前没说过话。她瘦,白净,马尾辫,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说话声音轻,跟蚊子似的。

我站在摊跟前,头低着,盯着鏊子。

“加火腿。”我说。

“六块。”她声音轻。

我掏兜,掏了半天,掏出三块搁在摊上。“差三块。”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盆里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鏊子上,拿刮子转了一圈。磕了个鸡蛋,切了根火腿搁上去。递给我的时候说:“下回给。”

我接了,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才咬第一口。火腿切得比孙婶切的厚。我嘴里嚼着,心里堵着。她越是不催,我越是抬不起头。

那天放学,我跟赵闯蹲在学校门口吃面。面是校门口小卖部买的方便面,五毛一包,干啃。赵闯啃得满嘴渣子,说“你昨天又去煎饼摊了”。我说“嗯”。他说“你天天去,差钱不差钱都去”。我说“我饿”。他说“你他妈是饿还是看孙晴”。我说“你少放屁”。

赵闯笑了一声,没再问。

我说:“赵闯。”

“嗯。”

“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闯抬头看我。

“他以前不这样。我小时候他走路不低头。有一回村里修路占了我家的地,他去找赵德贵理论,拍了桌子。赵德贵给他递了根烟,他说‘不抽你的烟,你把地还我’。后来地还了。”

赵闯沉默了半天,说:“那他现在咋这样了?”

我说:“被磨的。”

赵闯把方便面袋子往地上一搁:“那你替他磨回来。”

我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回家,我走在路上,把头抬起来了。路上没人。但我抬着头走的。

到家我爸蹲在院子里等我。他面前搁着一碗面,没动。

“爸,你咋不先吃?”

“等你。”

我蹲下来端起碗。我爸说:“今天赵虎去学校了?”

“你咋知道?”

“老孙头说的。他说赵虎他儿子在班里喊你龙子,赵闯替你出头了。”

我没说话。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阳阳,赵闯替你出头,你记着。但你得拦着他。赵虎那人不讲理,赵闯替你出头,赵虎就得找赵闯。赵闯他妈还在市场上摆摊,你让赵闯咋整。”

“我拦了。赵闯不听。”

“那你就再拦。拦不住也得拦。你替别人出头,就得替别人兜底。兜不住,就别出头。”

我吃了一口面。面凉了,坨了,但我不在乎。

“爸。”

“嗯。”

“你当年在北阳市,也替别人出头吗?”

我爸手上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出头。出了半辈子头。后来栽了。”

“栽谁手里了?”

“一个兄弟。”他低头削菜帮子,削了两下,“不提了。你吃面。”

我没再问。但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的是我爸说“一个兄弟”时候的语气。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生气,也没难过,就平平淡淡的,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我在心里把“一个兄弟”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晚上,嚼到后来眼皮子撑不住了才睡着。

(第一章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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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