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新历一千一百二十三年十月,天气转凉,风擦过渐黄树叶,卷着细碎枯黄的落叶,贴着校舍外墙缓缓打旋
课堂上,中年教员的声音平缓地在教室里回荡,枯燥的历史课本摊在讲台上,纸面泛黄,印着百年乱世里人类挣扎求生的记载
“一千一百年前,天空出现裂缝,从里面钻出诸多怪物,形态畸形,分作两类。一类有体有形,依靠蛮力厮杀,初阶几乎没有灵智,只知杀伐,我们称之为‘畴兽’;二类有体无形,最为致命,乃是虚体,擅扰乱心智,近似鬼魅,我们唤作‘畴息’。二者合称为‘畴物’
“当年裂隙乍现,无数畴物自天外涌入蓝星,屠戮城邦。昔日繁华的城市一座座化为焦土,江河染血。蓝星自那时起,诸国尽数统一,七大洲绝大部分土地被畴物侵占,人类被逼着收缩防线,修筑连绵高墙,守着残存的土地苟延残喘
“就在人族濒临覆灭之时,一部分人在生死绝境之中觉醒超凡力量,我们称其为武者。武者的修为划分为五大境界,由浅至深依次为:‘聚气’‘淬骨’‘融脏’‘通脉’‘镇山’。依靠吸纳天地间的气血元气淬炼肉身,以气血加持兵器,方能与畴物对抗
“而后觉醒的武者们并肩血战,以血肉筑起防线,人族方才得以在乱世立足,不再任人欺凌。为统筹防务、守护墙内民众,人类联合建立官方组织,专门训练武者、巡查城防、搜救难民,其名曰——‘曙光’”
课堂本就枯燥,没几个人认真听讲。这些乱世历史,从孩童启蒙学堂开始反复学习,早已是家喻户晓的常识。底下大半学生或是低头偷偷传纸条,或是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还有人偷偷把玩着简易的气血检测小挂件,心思全然不在课本的文字之上。所有人都盼着下课,盼着走出这间枯燥的教室
窗外浑浊的日光穿过蒙着薄灰的玻璃窗,落进教室,铺洒在一名少年脸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算后排。少年容貌俊秀,但面色蜡黄,身型枯瘦,周身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气质。若是粗粗一瞥,其余地方,又与寻常少年别无二致
身旁的喧闹似乎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张砚目光落在窗外随风起落的黄叶,思绪飘得很远。学堂讲的历史、气血武道、曙光组织,文字记在脑子里,可他很难真切体会书中那股万众一心的热血。墙内的人间,远没有课本描绘得那样充满希望
“叮铃铃——!!!!!”
尖锐的放学铃声骤然响起,铃声尚未完全消散,后排几名平日里张扬的学生已经一把抓起书包,推搡着冲了出去,打闹声瞬间打破教室安静
教员见状无奈扶了扶额头,长长叹出一口气,合上课本,收拾好教案,也迈步走出教室
很快,教室里的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打闹,讨论着零食、武道测试、城外巡防队传来的新鲜传闻,结伴陆续离开。桌椅挪动的声响、谈笑声渐渐远去。喧闹一点点褪去,偌大教室迅速空旷下来
唯独窗边那名少年,静静愣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课桌边缘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些是往日别的学生捉弄他时,刻意刻上去的。他没有急着起身,安静坐着,听走廊里的人声慢慢变淡
等到教室人彻底走完,只剩下风吹窗户的轻响,张砚才缓缓收回目光
……
我叫张砚,今年十七岁,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幼年那场畴物突袭,带走了世上唯一愿意陪着他的老人。自那以后,偌大的城池里,自始至终,我都是孤身一人
学校里不少人都知晓我的身世。他们背地里笑我是墙根野草,没有根,无人庇护,想尽办法捉弄、刁难我。藏起我的课本,在我的课桌写污言,体育课故意冲撞推搡,看我窘迫难堪的模样取乐
旁人的嘲讽、冷眼,一次次落在身上。久而久之,我学会把情绪收起来,尽量不露出波澜
我不在意的……
心底反复默念这句话,可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看淡,还是用来护住自己的一层外壳
背上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慢慢起身走出教室
秋风扫过路边树叶,夕阳向西沉落,暖红的余晖铺在柏油路面,将张砚单薄的影子,越拉越长。街道上往来行人匆匆,有下班归来的普通人,也有浑身带着血色气息、结束基础训练的年轻武者。街边小摊飘出饭菜香气,小贩吆喝,路人闲谈,苦难悬于城头,墙内人间依旧守着烟火日常
他沿着僻静的小巷一路往前走,避开人群,走向城郊老旧的平房片区。这里房租低廉,房屋老旧破败,大多是无力搬到城内繁华区域的底层民众居住。巷子里杂物堆放杂乱,墙皮剥落,处处都是岁月与贫困留下的痕迹
走到巷底,停下脚步,伸手推开出租屋老旧的木门
“嘎吱——”
刺耳的木门摩擦声响在安静的巷尾响起。伸手按动墙上开关,昏黄的灯光闪烁两下,勉强亮起,光线微弱,房间里大半角落依旧浸在阴影之中
狭小的屋子只有一室一厨,空间逼仄。桌上还放着昨天剩下的冷馒头,简单的厨具蒙着一层薄灰。张砚没有心思生火做饭,连日在学堂承受的排挤、精神上的疲惫压得他喘不过气
身心俱疲,他回到里间,便一头栽倒在简陋的木板床上
“砰”的一声,脑袋重重磕在木板床头
楼下立刻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叫骂,隔着薄薄楼板穿透上来,抱怨动静太大吵到休息。张砚没有回应,只是静静躺着,听楼下的声音慢慢平息
倦意席卷上来,眼皮越来越沉。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松垮,意识缓缓下沉,坠入睡梦之中
……
四周没有黄昏老街,没有青石板,也没有畴物的血腥味
一片灰蒙蒙的寂静。天地笼在淡白的浓雾里,不见烈日,不见星月。脚下并非泥土石板,而是连绵无尽、温润似玉的旧石径,向远方无限延展。雾很轻,萦绕在身侧,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除此之外,世间再无别的声响
远处立着一间简陋木舍,木舍苍老,原木搭建,木柱上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磨痕,像是被岁月经年累月反复磋磨。木舍没有门,空荡荡的,看不清内里光景
舍前空地,斜插着一柄细铁竹剑。剑身薄而柔韧,暗沉青灰色,没有华丽纹饰,看着仿佛稍稍用力便能弯折,没有半分凛冽寒光,朴素到近乎不起眼
雾中不闻人声,一股温和气息缓缓漫来,轻柔地裹住他,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渗入体内
这股力量十分特别,没有狂暴的力量冲击,完全不像学堂所教的气血那般燥热滚烫,一旦运转便灼烧筋骨。这股气息安静、舒缓,如同流水,缓缓引导他感知身体内那些看不见的通路——一条条被这个时代世人遗忘、无人修习的经脉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武道便是气血锻体。检测仪器上没有气血波动,便是天生的废材。可此刻,这股气息让他感知到身体藏着另一套运行的方式
他缓步向前,踩在温润石径上,一步步靠近那柄细铁竹剑。周遭浓雾缓缓流动,包裹着他的身形
没有惊雷异象,没有金光冲天,没有任何世人认知里武道觉醒的盛大场面。指尖刚触碰到粗糙的剑鞘,心底便响起无声话语,不是入耳的声响,直接烙印在意识之中,清晰无比:
不炼气血以强躯,只引内息以调脉。劲藏于内,卸力于形,观隙而击
雾海缓缓浮动,周遭景象朦胧变幻,不时闪过破碎残影。一幕幕片段在雾里流转:古时的人握着同款薄剑,面对体型庞大的猛兽,不硬扛冲击,侧身、转腰、卸力,避开正面强攻,专寻血肉的缝隙、关节弱点点刺。动作看着轻柔,没有气血爆发的轰鸣,每一击,却足够致命
这里没有畴物嘶吼,没有高耸城墙,没有巡防武者沉重的重刃
唯有旧剑、石径,还有一套早已被人间遗弃、尘封千年的古老武道
张砚静静站在雾中,望着那柄斜插于地的细铁竹剑。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熟悉之感,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处,与这一剑相逢。他试着跟着那股气息引导,慢慢调整呼吸,感受气息在经脉间缓缓游走,没有燥热,只有一种安宁通透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雾色缓缓收拢,梦境的景象一点点淡化消散,流转周身的气息也慢慢褪去
张砚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那柄细铁竹剑
下一瞬,猛地惊醒,从木板床上坐起身
屋内依旧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点夜色。楼下早已经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自己浅浅的喘息
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可方才体内气息流转的感受,雾中石径、旧舍与青灰细剑的模样,真切得如同亲身经历,分毫不像虚幻的幻梦
他抬起右手,低头静静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剑鞘那一瞬间的触感
方才那场梦,绝非寻常的幻念
张砚静坐于床上,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情绪。这个被世人抛弃的古武旧道,此刻,落在了他这个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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