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梨咯!卖梨咯……”清晨的雾霾尚未散尽,一声声清甜的叫卖声却已响透城东头的小集市。
“阿叔,买梨吗?”见有客人在摊前驻足,小姑娘熟稔地迎上去。
“多少一斤?”客人随手挑拣,拿了个没有虫眼的好梨,用袖子擦几下送进口中。
这时,又来了一位穿着白色衬衫背带西裤的青年,他看着一个个比他的拳头还大的梨,显得很高兴,便伸手去拿跟前的那个。
“阿哥,你要称多少?”小姑娘把笸箩递给青年。
笑盈盈的脸白白净净,眼睛在清晨的阳光里闪着耀眼的光亮,让青年愣了神。
“两,两个。”青年拘谨地又拿了一个,连带手中一个放进笸箩。
“好嘞,十文钱。”小姑娘麻利地把梨装好交给了青年。
青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元递给小姑娘,小姑娘顺手地接了,放进布袋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年二月,尚是春寒料峭之时,安淑芬清早移栽好稻苗回家,老远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位穿着褂子和长袍的青年。淑芬边走边频频侧头看青年,并不记得自家有这号人物。那青年见了她却笑得十分灿烂,脱了帽朝她挥手:“淑芬,淑芬。”
淑芬一脸疑惑,进了屋坐在长凳上倒了碗水喝。青年也坐到她身旁,摆弄着帽子,不时抬头看她。六七月不见,这姑娘长得越发标致。其实他从城中一路走来,途中爬山路,远远看见这一片的农民们在块状的田地中耕作。他一直在想这个小姑娘每日做着繁忙的农活,如今会变成什么样呢?现在看来时间和劳作并没有消磨掉淑芬的精神,她是如此新鲜有活力。
许是阿爸阿妈的远房亲戚,淑芬用手指摩搓着茶碗想着。
“呵,五爷,”安全光(淑芬的父亲,后面称他为“老安”)手上提着大袋小袋的纸袋子,打开是花生、瓜子、酥糖之类,讪笑着请道,“您吃,您吃。”又提起茶壶给青年倒茶。
老安这一套动作耍下来,倒是让淑芬惊讶。她转头看身边的男子,心想他究竟是谁。这满桌的吃食,哪怕过年过节也不见得老安会买这许多,连平日里有客来,一般也是用些年节里攒下的陈年旧货。今日老安竟不小气了,奇怪,太奇怪了。
“安叔,你也坐。”秦燕集(人称“秦五爷”“五爷”)邀老安坐下。
“诶,诶。”老安应和着,身体仍保持站立的姿势。
秦燕集也不再邀,直截了当地问:“安叔,早上我们谈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老安鞠着腰,堆着笑回答:“五爷能看上阿芬,是这丫头的福气。”
淑芬一听这话,噌的一下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阿爸和身边的陌生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心口堵得喘不过气,心跳也是砰砰一阵狂战,喉咙想发声,可它像是被火烧了似的疼的厉害。二月的天带着冷意,却有汗珠硬生生地从淑芬的肌肤中渗出来。她跑了,从石灰白的门墙跃入绿意盎然的田野,从浣衣妇群聚的池塘跑过,上了空无一人的后山。
她想喊哪,想喊。
“啊——”
“啊——啊——啊——”山那边传来绵延的回响。
连续喊了几声,涓涓的泪水从淑芬的脸颊流下,像山间石缝里渗出的清泉,无声地染湿胸前的一片衣襟。再过几天,她也才刚满十五岁,她从没想过嫁人,乡间的活再繁重,她也没有想过依靠谁,她只想给阿爸阿妈干活,陪在他们身边。可是为什么?阿爸没有和她商量就替她做了决定。淑芬茫然地想,她想不出未来的样子,想不出和一个陌生人该如何生活。
“诶,淑芬。”一个高出淑芬许多的青年叫她,正了正爬山后凌乱的衣裳。
淑芬对这人并不眼熟,她向来只关注农活,与村中的男子不相熟,即使是女子,也鲜有同她搭话的。她不知道她的貌美,也不知道她的能干,是村中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知多少女子嫉妒羡慕她,男子垂涎爱慕她。但是都没什么,平常的言语从没进过她的耳,她的心。她清楚农活忙碌枯燥,庄稼人需要一些话题滋润生活,闲碎的话虽多,却不见得会有什么苟且的事。只是眼前这个人?面对迎面靠过来的男子,她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
男子见她生怯,便不往前走,嚷嚷说:“我见你疯了似的往山上跑,就追来瞧瞧,我叫方一磊,村里的方大龙是我阿爸。”
方大龙。淑芬听老安讲过,是个手艺人。每年只有春节在村里停留几日,出了春节便五湖四海到处走。若是她也能丢下自家的梨子,去别的地方闯荡,会不会也十分有趣。她望着山脚东南方一片带着绿意的白,叹了口气。
“我早晨看到有个城里人在你家门口溜达,是你家亲戚吗?”方一磊问。
淑芬看他一眼,不接话。
“我每每看到你干农活,手脚麻利得像个男人,却生的这样好看——”
“你要干嘛?”淑芬打断了方一磊的话。
“我……我是说我中意你,我们能当相好吗?”方一磊觉得脸有些发烫。
淑芬的心情降到了冰点,一踢脚踢了几块石子下山。
方一磊见淑芬没拒绝,走上去就搂淑芬的腰。
淑芬刚才愣神,被吓得一激灵,忙推方一磊的胸脯。方一磊却以为她害羞,搂得愈发紧。
“你们在干什么!”老安虽是五十来岁,庄稼汉的气力却没有丧失。年轻人能爬的山他也爬得,只是与秦五爷道歉失了淑芬的方向,问路耽搁了时间。
“阿爸!”淑芬惊呼一声,慌忙推了方一磊一把,跑到老安身后,“他……他……”
方一磊早吓得慌了神,本想上前解释,可动机不纯心虚,又见老安拎着胳膊用力一折折下一根大树杈子,想着要挨揍,赶忙找个小路头也不回地跑了。
“哇——”平日里,淑芬农忙时扎在人堆里,卖梨路上或是老安护送,或是同村长辈陪同,哪里遇到过这种事,幸而阿爸及时来了,不然可怎么办。
淑芬这一哭,把老安哭得心慌:“咋了,妹儿,那兔崽子没欺负你吧?”
淑芬摇摇头,哭出个鼻涕泡,把自个儿逗笑了。
老安见女儿笑了,也愣愣地笑,让女儿挽着手下山回家。
老安和淑芬到家已是日中。安婶(老安的妻子)听见声响迎出来,对老安说秦五爷回了,说是过两周再来,接着侧过身用粗糙的食指顶上淑芬的脑门恼道:“多好的姻缘啊!人家城里的大律师,秦家的五少爷,年纪轻轻,多有本事,看上你个卖梨的丫头,咋?你还不乐意?”
淑芬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倔强地不肯掉出来,这就是她想奉养一生的爹娘。
老安把人带回来就心安了,自顾坐上桌吃饭,妇道人家唠唠叨叨他早已习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由着安婶数落着能干的闺女。
淑芬吃不下饭,硬着头皮听完安婶的话就回了屋。下次他来,就答应吧。淑芬下了决心。
叩叩叩……秦燕集叩响了门上的门环。
老安从里头开了门,见是秦五爷,忙邀他进屋。秦燕集环顾四周,将手中的物件放在桌上,也不坐,静静地等。老安扶着木梯上楼,絮絮叨叨地同安婶聊了些什么,再下楼的时候回了秦燕集说不知淑芬去哪了,许是又躲出去,实在不像话。说着喊安婶下楼要一起去找。
秦燕集拦下两位老人,说道:“我今日还有些事,就先回了。二老歇歇,淑芬应当自己会回来。她——应当并不知道我今日来。”
秦燕集自个儿出了门,长呼了一口气。心上人不愿见他,这走的十几里路令他有些疲惫。他怅然地往回走,回城的路也走得不那么松快。
“你要干嘛!”熟悉的声音入了耳帘,秦燕集竖起耳朵听。
“阿芬,阿芬你别叫呀!”方一磊安抚着淑芬,一步步向她靠近。
吃一堑长一智,淑芬才不听他的,拎起篮子就往家跑,方一磊没她跑得快。
方一磊眼瞅着追她不成,正气愤呢,远远地看到淑芬跑过去的方向像是站着个人,想着自己被人认出来干坏事不大好,立马往别的方向跑了。淑芬忙着逃跑都没看见方一磊跑路了,刚好碰上个人,顺手就拽着人家的胳膊喊:“救命!救命!”
“没事了,没事了。”那个人摸她的头安慰她。
淑芬抬头看他,脸一下子红了:“嗯,嗯,你来啦。”她想不起他的名字。
二人盲目地走在小路上,淑芬不晓得聊什么。
“我不知道你今天来。”
哦,她不知道我今天来,难怪没在家等我,秦燕集这样想。
“我要是知道,我会在家等你的。”
等我?等我,秦燕集问:“你同意啦?”
“是。”淑芬回答完,转头往另一边努努嘴,成亲就成亲爸反正都要嫁人的。
“太好了,太好了。”秦燕集紧紧地把淑芬抱在怀里,觉得身心又松快起来,他感觉自己抱着一个香香软软,暖乎乎的小宝贝。
淑芬埋在秦燕集的怀里,好奇他的心为什么跳的这样有劲,他的身上为什么这样香,他的体温为什么这样暖。可巧了,一阵微微的凉风吹过,梨花的花瓣飘飘洒洒地撒向了两个碧人,清清爽爽,给了一丝恰当的凉意。
迎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淑芬家离城里虽只有十几里,但山路崎岖且窄小泥泞,车马难行。嫁娶两家约定婚事一切从简。秦燕集和淑芬拜过本家宗族长辈便随同几位佣人沿山路往城里走。那时候,他们俩都觉得走的是世间最幸福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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