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等什么呢?岳桑反复地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抬头看着候车站上方的显示屏,还有半个钟头。想到这儿,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却又像是准备背上更重的包袱。她在等什么,还是在躲着什么?
候车站并不温暖,因而可以看到一些人相互依偎着取暖,这其中大多是外来的打工者,有的人一家全在,也有的,就那么一个人,或坐着,或站着。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天太冷,穿再多风也能往里钻,谁叫它是无缝不钻的怪物,专门残食比它弱小的动物。
咳,咳咳,岳桑的嗓子难受,忍不住咳了几声,之后,鼻涕就呼啦一下子垂下来了。她忙掏出纸巾,可还是晚了,鼻涕掉在羽绒服上,染湿了一块,因为是红色,所以有些扎眼。于是,她拿纸巾紧张地往那块地方擦去,待再没有什么起色,才将揉搓成一团的纸巾下意识地塞进口袋。这种场合哪有人会注意到她,她明知道,却依旧不安,大概这就叫做习惯吧,养成了就很难改掉。就像迷恋上一个人,便很难再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如果不专心致志,那就不是爱了。
你问我究竟如何爱你……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岳桑看了看来电显示,失望地接了电话,喂,闽东。
他不会来了,电话那头是个颇带稚气的男声,老板又让他加班,唉,况且,桑,他根本不想见你啊。
嗯,岳桑平静地点头,如释重负道,我知道,尽管如此,她仍然无法掩饰内心的感伤,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只得匆忙把电话挂了。他是不想再见她了,她知道,岳桑抽泣了一会儿,翻出张新纸巾抹掉眼泪,重又看那块屏幕,只有十二分钟了。
“吱——”漫长的一声来临,列车终于到站了,可岳桑紧捏着票已不也迈不动,明明是寒冬,手心竟冒出汗来,直到售票员催促,她方才向月台里头去了。
画面的另一头,那张英气的脸在列车启动的那瞬却显得那么清晰,逐渐扩大,他宽厚的肩上扛着一大袋石灰,轻快地跨上竹排,跟随身旁的人们将对面的卡车装满,汗流浃背,却连眼睛都无法用力擦,他在做什么,这个年轻的生命——挣钱。别的可以不多想,至少他的肩上已失去了什么,那铺满了白石灰的肩,必定是掺杂着刺鼻味道的,那种味道,只闻一次,便能心酸得令人泪流满面,还有哪种生物敢去招惹。
这个地方,是他和岳桑之间的绝笔,从那一天起,他放开了她的手,从那一天起,他选择不再爱她,因为她不能够剥夺他所谓的人生。也许他是那块顽固不化的千年玄冰,只能让她觉得寒冷,但她那番本应让人温暖的话终将他推入了深渊,想想,能让千年玄冰都颤栗的话,该是有多刺骨。他是个敏感的人,因为太早进入社会,心早已千疮百孔,与之相衬的也只有他那个文雅的名字,旋莫,如此而已。名字的文雅,显然在社会里起不了什么作用;能力,终究约束了他。
正如当初岳桑扯着旋莫的手说,你跟我走,辞了这份工作,我不要你在这里,她深知这是份不属于他的工作,是他运气不好,被人逮到了。
旋莫以为岳桑是在顾及她的面子,怕自己被她搁在朋友堆里不入眼,便生气了,我挣我的钱,干你鸟事!
岳桑从未见他生气,当时慌了,不知该说什么,只喃喃,我不准你待在这里,你看这里多不好,卫生条件差,又危险……
寒酸,旋莫的脑中第一次出现这个词,看着面前的岳桑,他苦笑,女人果然都是一个样,尽管他曾经不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只能吼,放声大吼,似乎把这辈子所有的不平都冲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吼出来,滚,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岳桑在那之后找过他好几次,可都没有找到,她知道他生气,却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有些事她想好好告诉他:那个老板不牢靠;她不想他受伤,不想他受委屈……想着想着,鼻子突然窜上一股酸味,接着她便哭,哭到心痛为止。
旋莫什么都不知道,他依旧像往常那样开工再下班,平静的像台只会工作的机器,机器总有一天会坏,可这个人却经久不衰似的,是靠什么撑着,大概是一股气吧。因为那一口闷气,在被闽东告知岳桑走后,旋莫终于病了,气散了,疲惫之类就一股脑儿涌上来,占据了他的身,他的心。现在,他累了,躺在床上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发着小烧,昨晚受冻又演变成了高烧,这样死气沉沉的,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高烧不退,他也只能安静地睡着,半夜又被惊醒,他是梦见了岳桑,那个他选择遗忘的人。
你看你,又病了,岳桑总是发点小脾气嗔怪旋莫,把手放在他头上,然后就开始了看起来很幼稚的祈祷,快点好起来啊,我的……
咳,咳咳咳,每当这时旋莫都会露出笑容,即使咳得再厉害,他都觉得开心,那时候,他还能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可是,旋莫四顾着这黑暗,心中升起了寒意,冷,他蜷缩着紧抱着自己,好冷。
岳桑徘徊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默念着他可还好,明明放不下,也顾不上了,是他不要她,她还能怎样。街角一位老人烤着番薯,岳桑便走上前道,大爷,来两个番薯。
那时,岳桑自己挑番薯,一大一小,大的给旋莫,小的留给自己,她看着旋莫吃一口,自己就吃一口,典型的一小跟班儿。
旋莫不时瞄一眼身旁的岳桑,有一次碰巧对上岳桑的双眸,呆了,岳桑则傻傻地笑,继续啃她的番薯。
岳桑手捧着两个番薯,不知该从哪里下口,渐渐地,两个番薯冷了,拿在手上,像两块生铁,沉重地压在手上,心头。
闽东,他还好吗?岳桑不敢打扰他,只好打闽东的电话,答案是不好,他病了。岳桑挂了电话,叹气,你说这人怎么这么容易生病。她坐上公车,驶向旋莫的所在地,她想告诉他,不管他要不要她,她会永远守在他身边。但,公车遇难了。
岳桑的死讯,闽东踌躇再三还是告诉了旋莫,旋莫冷漠的表情,染上了寒霜的面容,无疑在说着什么……
——这是一个在我没有手机却期待手机,遇见你而你不在乎我的年纪写的故事,原谅我那时候把你写的那样,我只是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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