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看见她秀气的鼻尖下淌出鲜红的血液,总有股抑制不住的冲动。
——吸血笔记
听说,那是一个离死不远的女人,对于我这个离死很远的吸血鬼来说,她显得不可理解。
“你好,我叫罗曼。”我伸手,她鞠躬,于是我没有机会亲吻她的手背。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牵扯出笑容,因为我不是个浪漫的人所以不爱笑。
“嗯。”她不爱说话。
“姬星,非常好听的名字。”我称赞道。
她看我,不说话。
“是星星总会陨落。”这是我在她病房外听见的话,听着有些矫情,猛然想起不是对我说的。
“我是自己不想活。”姬星对我说的话和那些人不同,没有诗意,亦没有做作。
“难道活着比死还难吗?”
“你是医生,这点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直言不讳,深深伤了我的心,说实在话,我从未读懂过死亡。
“人总是希望想办法活得更久。”她看着我的眼神不得不让我承认这句话的不全面。
作为一个晚期病人,她出院出得比较早,但我想办法租下了她住的地方旁边的一个套间以便观察。那个套间的阳台和她的阳台离得不远,我觉得我可以跨过去。
“呃。”有一天我正在用我的左脚对两个阳台间的距离进行测量,结果发现她就站在那里看我,“我只是……”我不能告诉她,却一时想不出理由,只得退回自己的领地。
她本是要走的样子,然后又转过头像是要对我说什么,可还是转了回去走掉了。我猜想我这医生可能会被关进精神病院,如果她说出去的话。
第二天早晨,她一如既往的早起,我就跟她并排在阳台上刷牙。
“爱惜自己的生命。”她忽然对我说出了一句不可思议的话,随即我眼看着有两行殷红的液体从她温柔的鼻尖下淌出,在初生的太阳下显得格外漂亮。但是我的职业可不是对它进行艺术性的欣赏,我很快遏制了它们的行动。
“谢谢。”她的鼻子上多了两朵含苞待放的百合。
“我原本以为医生你要轻生。”她端出一盘精致的料理。
“我叫罗曼。”我再一次强调,希望她能记住。
“罗曼——蒂克。”她说出了一个浪漫的词汇。
她的屋子很干净,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乐器,从古希腊出生的女神竖琴到现当代普遍的少年吉他,和她一样跨了世纪似的。
她仰头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窗户外射进来的光束皱眉头,我猜想她是看到了在光辉中放肆游动的灰尘,那也是我厌恶的一样东西,过多的杂质对于我这远古生物是不大营养的。
“你是个音乐家?”
“收藏家。”
“光买不用?”她看着我,像是回答了。
我用小提琴演奏了一曲莫扎特第三小提琴协奏曲。
钢琴的音质很好,一曲《Kiss the rain》流畅的完成了。
“我喜欢那个。”她指着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三角铁。
我捞起了那和我的身材很不协调的它:“你为什么喜欢它?”
她有笑的意思:“有风铃般的声音,但可以人为释放出不一样的旋律。”
“叮……”我敲了一下,又继续,“叮叮……”
“给我,给我。”她向我要走了三角铁,随后敲出了一曲奇怪的曲子。
“这首是?”
“肖邦的《夜曲》。”她很认真的说,却又笑了,“开玩笑的,是自己编的曲子。”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相信了。
那单调的音色里有一些叫思念的东西。
有一天下着雨,我和她出去散步。我为她撑伞,可是她有意避开,看样子,她也喜欢潮湿的天气。
“已经没有黑的看不见路的夜晚了。”她忽然说起来。
“看不见可不大好。”我思量着,闭上眼却还是看得到东西。
“会不小心撞到墙什么的。”她笑,“我喜欢的是那种看不见撞到了不疼跌倒了也不疼的感觉。”
我蹙眉想,可是想不出来。
“别,想不出来就算了。”她望着我的脸,我可以看到浸没在红色液体中的她,专注的看着我。
“你说的,是**?”我问,奇怪没有在那里生存过的自己怎么会知道。
她似乎很讶异:“哈哈哈……原来真有这样的地方。”她说她以为那只是她的想象:“住了那么久的地方我居然忘了。”
“你啊。”看着她的血一滴滴坠落下来,我伸手抹去,划开了几条纹路。
“谢谢,认识你很高兴,蒂克。”她给了我特大号的一个笑容。
“蒂克,我第一次想活下来。”她对我好像有心。
但是很快就没有了:“你为什么一直在我身边转呢,不是有工作吗?”
“我……辞职了。”我说谎。
“哦。”
我不敢说话,怕自己陷得太深,这世界上有两种女人不能碰,一种是别人的女人,另一种是自己觉得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女人。
我清楚如果自己提出和她出去她不会拒绝,可是需要一段时间,消除她的顾虑,我需要一段时间。
她是个享受孤独的人,即使一个人也可以自娱自乐,即使一个人也可以活得自在。观望也许才是一种好的形式。
“越过云,山鸠也匆匆;踏青梅,煮酒论英雄。浮生歇,过往不回否;染红缨,魂泣一阵愁。”她的古筝弹得很好。
“这是什么歌?”
“刚起的名字,《醉云赋》。”她已经调整好了距离感,如此轻松的回答。
“不是说光收藏不会用嘛。”
“那是你自己说的。”说完她用布料将古筝盖上。
“好吧,我猜错了。再来一曲?”我试探着,不敢逾越半分。
于是,她拿起了吉他:“那我开始啦。”
不曾回头观望你若有若无的伤感的笑脸
不曾向往听见你若即若离的完美的声线
我的世界不会因为彼此而不见
也不会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期望逃离背叛我残缺不全的空洞的血液
期望减少降低我有所觊觎的一切的一切
你没说就代表你没想过去了解
你离开因为明白自己才是一切
我就在这里
哪儿也不去
我就在这里
不是为了等你
我在等
不属于你的奇迹
……
她说她只能唱一遍,尽管每首歌都会重复个两遍。
说实话,我听得以为她是在说我了。那个深情的女子,透着我这种族最爱的神秘。
安静了许久,我感觉到她身上的汗粒一颗颗冰冷的迸出。
“诶,蒂克,给我讲笑话吧。”她说。
“呃。”我说我是个没有幽默感的人。
然后她笑了,笑的不疼了,也不冒冷汗了,可是流血了。
“没事没事。”她摇摇手,“这个不疼。”
我心急了,那血怎么也擦不掉。
“你也应该知道败血症晚期就是这样子的。”医生看不得我伤感。
蒂克,不再见。
至今我仍记得,那残留在她鼻尖的血的芬芳,尽管我没有尝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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