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节 赵璐的世界
李李一点半就到了。
到了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来早了。
而且早得有点离谱。
约的是两点。
他站在旱冰场门口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昨天赵璐还特意告诉他别迟到。
结果她人还没影，他先提前半个小时站这儿了。
李李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特意早来的。
他在附近买了瓶水，转了一圈，又去旁边的小店看了半天篮球杂志。
一点四十五。
没人。
一点五十。
没人。
一点五十五。
李李已经开始有点烦了。
两点整。
还是没人。
“我就知道。”
李李嘀咕了一句。
又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二分钟。
他刚把手机拿出来，准备给赵璐打电话，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帅哥。”
李李回头。
“等谁呢？”
他愣住了。
赵璐站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今天的她和平时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
没有宽大的校服，也没有随便扎起来的头发。
长发披在肩上，明显认真打理过。上身是一件修身的黑色短外套，里面的衣服把她本来就比同龄女孩成熟的身材衬得更加明显，下面是一条牛仔裤。
赵璐个子本来就高。
腿又长。
这么一穿，站在旱冰场门口，旁边经过的几个男生都忍不住回头。
李李看了她几秒。
“你迟到了。”
赵璐本来还等着他说点别的。
听完以后脸上的笑都僵了一下。
“你第一句话就这个？”
“十二分钟。”
“我知道。”
“你昨天怎么跟我说的？”
“让你别迟到啊。”
“那你呢？”
赵璐一脸理所当然。
“我是女的。”
“女的迟到就行？”
“美女可以。”
李李看着她。
“不要脸。”
赵璐反而笑了。
“那你说，我今天好不好看？”
“不知道。”
“你刚才盯我看半天不知道？”
“我看你为什么迟到。”
“我脸上写时间了？”
“……”
李李转身就往里面走。
赵璐在后面笑得不行。
“哎！”
“等等我！”
……
李李不会滑。
是真的不会。
刚进去的时候还嘴硬。
“这有什么难的。”
十分钟以后，他已经扶着栏杆不松手了。
赵璐在旁边看着他。
“你不是说不难么？”
“地太滑。”
“旱冰场地不滑，给你铺水泥啊？”
“你别说话。”
赵璐笑着滑出去。
她明显经常来。
动作很熟。
一个转身就出去挺远。
李李扶着栏杆看她。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赵璐会滑旱冰。
而且滑得很好。
场子里认识她的人也比李李想象中多。
“璐璐！”
有人从另一边叫她。
赵璐抬手打了个招呼。
没过多久，又有两个女生滑过来。
其中一个直接从后面抱住她。
“你怎么才来！”
“有事。”
“什么事？”
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看见了栏杆边上的李李。
“哦——”
那个“哦”拖得特别长。
赵璐推了她一下。
“哦什么哦。”
女生还是在看李李。
“这个就是？”
“什么就是？”
“李李啊。”
李李隔着一段距离都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皱眉。
怎么又有人认识他？
赵璐滑回来。
“你过来。”
“我过不去。”
“那你松手。”
“不松。”
“你一个打篮球的怕成这样？”
“这跟篮球有什么关系？”
赵璐伸出手。
“给我。”
李李看了看她的手。
“干嘛？”
“我带你。”
“不用。”
“那你自己在这站一天。”
李李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把手给了她。
刚松开栏杆，脚底下一滑。
整个人差点往前扑。
赵璐赶紧抓住他。
“你慢点！”
李李一米九左右的个子，真倒下来她还真不一定接得住。
两个人一下撞得很近。
赵璐的手扶在他腰侧。
李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周围几个认识赵璐的人已经开始笑了。
“璐姐，教男朋友呢？”
赵璐抬头。
“滑你的！”
对方哈哈大笑着跑了。
李李立刻看她。
“他说什么？”
“你聋啊？”
“什么男朋友？”
“人家瞎说你找他去。”
“那你怎么不解释？”
赵璐看着他。
“我为什么解释？”
李李愣了。
赵璐已经拉着他继续往前。
“腿别那么硬。”
“我没硬。”
“你腿。”
“我说的也是腿。”
赵璐回头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神经病。”
……
滑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李李总算敢松开栏杆了。
虽然还是难看。
至少能动。
赵璐在前面倒着滑。
面对着他。
“慢点。”
“你别摔我。”
“我又没碰你。”
“你离我远点我紧张。”
赵璐笑了。
“我长得有这么吓人么？”
“不是。”
“那你紧张什么？”
李李没回答。
因为赵璐一直面对着他。
距离还特别近。
今天又穿成这样。
他确实有点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
赵璐似乎发现了。
故意往前靠了一点。
“李李。”
“干嘛？”
“你脸怎么红了？”
“热。”
“这里有空调。”
“运动热。”
“你运动了么？”
“我滑半天了！”
赵璐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结果她这一笑，李李注意力一散。
脚下一歪。
直接扑过去。
赵璐也没站稳。
两个人一起摔了。
周围顿时一阵笑。
李李趴在地上。
第一反应不是疼。
而是赵璐就在他旁边。
两个人离得特别近。
赵璐头发有点乱。
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看着李李狼狈的样子，笑得完全停不下来。
“你还笑！”
“你刚才那个样……”
“闭嘴。”
“哈哈哈哈……”
李李自己最后也笑了。
……
后来李李才知道，赵璐在学校外面认识的人，比学校里面还多。
从旱冰场出来以后，她带李李去找朋友。
不是专门去见谁。
就是很自然地走过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
有高二的。
高三的。
甚至还有别的学校的。
有人叫她赵璐。
有人叫璐璐。
也有人叫璐姐。
但这个“璐姐”跟李李原本理解的不太一样。
不是一群人跟着她。
也不是谁见她都怕。
更不是整天打架。
就是她在哪，好像大家都知道她。
她说话的时候别人愿意听。
有什么活动会叫她。
去哪玩会问她去不去。
甚至有些李李完全没见过的人，看见赵璐以后都会主动过来打招呼。
她好像天生就适合待在人群中间。
而且她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
几个人后来去了附近一家饮品店。
赵璐一进去，里面一桌人就叫她。
“璐璐！”
赵璐拉开椅子坐下。
李李也跟过去。
桌上四五个人。
两个女生。
三个男生。
李李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们明显都认识赵璐。
其中一个男生看了李李半天。
“这谁啊？”
赵璐拿起菜单。
“同学。”
旁边女生笑了。
“什么同学？”
“同学还有什么同学。”
“普通同学？”
赵璐抬头。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女生笑得更厉害。
李李坐在旁边。
莫名其妙有点不自在。
以前都是赵璐进入他的生活。
去三班找他。
去一班看他和叶繁他们学习。
到他家楼下。
甚至跑去他家找他。
今天第一次反过来。
李李坐在赵璐的朋友中间。
他忽然发现。
赵璐有一个很大的世界。
而他以前几乎不知道。
……
桌上几个人聊得很快。
学校。
朋友。
老师。
谁和谁分手。
周末去哪。
下个月学校活动。
李李很多时候都插不上话。
赵璐倒是一直没冷落他。
有人说到他不知道的事，她会顺手解释一句。
饮料上来，她甚至很自然地把吸管插好，推到他面前。
“你的。”
李李看她。
“我自己不会？”
“那你还我。”
“都插完了。”
“事真多。”
旁边那个女生看着两个人。
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了。
李李假装没看见。
……
聊到一半，又来了两个男生。
其中一个李李认识。
就是前几天在学校给赵璐送东西的那个。
男生进门以后先和其他人打招呼。
最后坐在赵璐斜对面。
“你也在啊。”
“嗯。”
“昨天叫你吃饭你不来。”
“有事。”
男生看了一眼李李。
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瓶饮料放到赵璐面前。
“你喜欢的。”
赵璐看了一眼。
“我有了。”
“拿着呗。”
“真不用。”
她拒绝得很自然。
也没让对方难堪。
男生笑笑，自己拿回去了。
李李坐在旁边。
从头看到尾。
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问：
“你喜欢喝那个？”
赵璐转头。
“以前喜欢。”
“现在呢？”
赵璐看了看李李面前的饮料。
然后把他的拿过去喝了一口。
“现在喜欢这个。”
李李愣了。
“那是我的！”
“喝一口怎么了？”
“你自己没有？”
“我的不好喝。”
“那你还点？”
“我现在后悔了。”
旁边几个人都在看他们。
赵璐却跟没事人一样。
李李把饮料抢回来。
看了看吸管。
忽然不知道自己还喝不喝。
赵璐发现了。
“嫌弃我？”
“没有。”
“那你喝啊。”
李李看她。
赵璐也看他。
明显就是故意的。
李李一咬牙。
低头喝了一口。
赵璐笑了。
“这才乖。”
“滚蛋。”
旁边那女生终于忍不住趴桌上笑。
……
下午快五点。
大家陆续散了。
李李和赵璐一起往车站走。
太阳已经没那么晒。
赵璐今天好像心情特别好。
走路都比平时轻快。
李李却比来的时候安静。
“怎么了？”
赵璐问。
“没怎么。”
“今天不好玩？”
“还行。”
“就还行？”
“挺好。”
赵璐满意了。
走了一会儿。
李李突然问：
“刚才那个男的喜欢你吧？”
赵璐没马上回答。
“哪个？”
“给你饮料那个。”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
“人家又没跟我说。”
“他不是给你送过东西么？”
赵璐停下。
慢慢转过头。
“你还记得啊？”
李李马上发现自己说多了。
“我记性好。”
“全校第八记性确实不错。”
“……”
赵璐往前走。
嘴角一直有笑。
李李跟上。
“那你喜欢他么？”
赵璐又停了。
这一次没有马上逗他。
她看着李李。
“你想知道？”
“随便问问。”
“你怎么天天随便问。”
“那算了。”
李李转身要走。
赵璐一把拉住他的衣服。
“回来。”
“干嘛？”
“不喜欢。”
三个字。
说得很轻。
李李却听得很清楚。
“哦。”
赵璐看他。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挺高兴？”
“我高兴什么？”
“那你笑什么？”
李李摸了一下嘴角。
“我笑了么？”
“笑了。”
“没有。”
“有。”
两个人又开始争。
……
到了路口。
赵璐突然不走了。
“李李。”
“嗯？”
“昨天你去医院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李李看她。
赵璐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算了。”
“什么？”
“没什么。”
“你说啊。”
赵璐抬起头。
刚才那些笑已经少了一点。
“秦楠要是现在跟你说，她想跟你重新在一起。”
“你会答应么？”
李李几乎没想。
“会。”
赵璐安静了。
李李也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
可这是实话。
至少现在。
这是他的答案。
风吹过来。
赵璐的头发落到脸边。
她伸手拨开。
脸上又有了笑。
“知道了。”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你怎么天天好奇。”
“我闲的。”
李李看着她。
总觉得这句话在哪里听过。
赵璐后退两步。
“我走啦。”
“你坐哪路？”
“那边。”
“我送你过去。”
“不用。”
“顺路。”
“你家明明在那边。”
她指了指完全相反的方向。
李李没话了。
赵璐笑。
“回家陪奶奶吧，悦悦。”
李李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
赵璐已经跑了。
“奶奶告诉我的！”
“赵璐！”
“哈哈哈哈……”
她跑出去很远。
长发在身后晃。
李李站在原地。
气得想追。
最后却没追。
……
回家的路上。
李李脑子里一会儿是秦楠。
一会儿又是赵璐。
他不愿意承认。
可今天确实挺开心。
尤其是最后赵璐说“不喜欢”的时候。
他为什么会高兴？
李李想不明白。
也不想想。
……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重新忙了起来。
学校活动的彩排开始以后，赵璐明显比以前忙。
她在学校里的另一面，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李李眼前。
台上。
后台。
广播室。
学生会帮忙的人群里。
哪里都能看到她。
她不是最听老师话的那种学生。
甚至有时候还挺有自己主意。
可真有事情的时候，大家又习惯问她。
“赵璐，名单你那有么？”
“璐璐，那个节目顺序改了。”
“璐姐，老师让你去一趟。”
她嘴上嫌烦。
最后还是会去。
有一次后台乱成一团。
两个节目时间撞了。
几个学生在那里吵。
赵璐拿着节目单站旁边听了一会儿。
没有骂人。
也没有装什么大姐。
最后只是把其中一个节目往后调了一位，又让另一个人去跟老师确认。
大家居然就这么散了。
李李站在礼堂后门看着。
第一次觉得挺奇怪。
平时那个在自己旁边没事就逗他的赵璐。
到了别人面前，好像真有点不一样。
……
但李李自己的生活也没停。
他还是往一班跑。
夏雨还是每天做那些李李看着就头疼的数学题。
韩涵依旧嘴欠。
叶繁最近却比以前安静了一点。
有一天中午，李李去找他们。
叶繁不在。
“叶繁呢？”
夏雨没抬头。
“不知道。”
韩涵正在吃东西。
“好像出去了。”
“去哪？”
“不知道。”
李李没多想。
直到下午放学，他才在学校后面看见叶繁。
叶繁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在一起。
李李见过那个人。
绅士台球吧。
赵鹏那边的人。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叶繁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没笑。
也没了平时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李李本来想过去。
最后没去。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走了。
叶繁一个人站在那里。
李李这才过去。
“干嘛呢？”
叶繁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又恢复平时的样子。
“没干嘛。”
“那谁啊？”
“朋友。”
“赵鹏那边的？”
叶繁看了他一眼。
“你记性还挺好。”
“什么事？”
“真没事。”
叶繁拍了一下李李肩膀。
“走，吃饭。”
李李还想问。
叶繁已经往前走了。
他只能跟上。
这件事当时李李没有放在心上。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
叶繁身上也有很多事情。
只是和秦楠一样。
他不想说的时候。
谁也看不出来。
……
而秦楠那边，奶奶几天后出院了。
李李知道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晚上他给秦楠发了一条QQ。
奶奶回家了？
很快回复。
嗯，今天下午回来的。
没事了吧？
没事了，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奶奶。
李李看着屏幕。
打了一句：
那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发出去以后。
秦楠过了一会儿才回。
为什么我要请你？
李李笑了。
我去医院看你奶奶了。
水果还是你奶奶买的。
我拎过去的。
那我请奶奶。
我替她吃。
那边半天没回。
最后发来一个笑脸。
李李看着那个笑脸。
心里忽然又回到了医院那天。
她的手。
走廊。
还有电梯口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他想了很久。
最后敲了一行字。
秦楠。
嗯？
李李的手停在键盘上。
几秒以后。
周末有时间么？
这一次。
秦楠很久没有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李李一直盯着屏幕。
QQ终于响了。
有。
紧接着又来了一句。
怎么了？
李李坐直了一点。
手放到键盘上。
出来走走吧。
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只有一个字。
好。
李李看着那个“好”。
心跳莫名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次见面会说什么。
可他知道。
有些一直没有说清楚的话。
好像终于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
而桌子另一边。
奶奶端着洗好的葡萄经过。
看见他盯着电脑傻笑。
停了一下。
“悦悦。”
“啊？”
“擦擦嘴。”
李李下意识摸嘴。
“我嘴怎么了？”
奶奶把葡萄放下。
“没怎么。”
“那擦什么？”
老太太忍着笑。
“我怕你口水流键盘上。”
“……”
“奶！”
“我什么也没说。”
奶奶笑着走了。
李李看着她的背影。
又看看屏幕上秦楠那个“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只是他还不知道。
有时候两个人终于肯把过去说清楚的时候，
并不代表他们还能回到过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