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事办完之后,遗嘱公布了。传统行业归了大伯荣建平——爷爷在世的时候一直压着大伯,没有把全部权力交给他,但临终前还是把传统产业那一块划到了他名下。AI新兴产业留给了荣耀添。遗嘱念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没有人想先开口。空气里还有后院烧纸钱残留的气味,隔着门帘也能闻到,淡淡的焦糊味贴着人的鼻腔。墙角那台老座钟在走,秒针的声音不响,但安静的时候还是能听见——嗒、嗒、嗒,像在替谁数着时间。
有人先开了口。坐在左侧的一个堂叔,五十多岁,穿一件灰蓝色的旧长衫,手里攥着一块叠了又叠的手帕:“他才多大?二少爷刚毕业,连公司都没进过,怎么管这个?”荣耀添听见“二少爷”三个字,眼睑垂了一下,没有接话。又有人说:“这个公司是爷爷一手带起来的,交给他,不是糟蹋东西吗?”说话的是大伯那边的表亲,四十来岁,嗓门大,说完还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像是笃定这句话没有人能反驳。荣耀添还是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杯里没水,他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着,杯底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圈。大伯坐在对面,没有开口,手里端着茶杯慢慢转着,杯盖拨开又合上,发出细瓷碰撞的轻响,像是在等别人把话说完,又像是在等着看谁会先说够。
旁边又有人补了一句“他才二十二”,然后是一阵低低的附和声,像水面的涟漪一层一层荡开,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不急但持续,像要把那个数字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荣耀添的母亲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阻止任何人开口。她看着荣耀添,目光平静,像是想看他怎么接这个局面。荣耀添的脸从进门起就没有什么变化,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紧张,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着杯沿慢慢转着,像在等一轮话全部说完。有一个坐在门边的女人笑了一声,很小声,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半截笑声又吞回去,她低头假装在整理袖口,没有看任何人。
等所有人说完了,荣耀添才抬起头。他把手从杯沿上拿开,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桌上抬起来,扫了一圈。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这个公司,我能接。”旁边人说:“你说能接就能接?”荣耀添说:“给我一年。”他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正好压住了旁边的议论:“一年?你以为公司是给你练手的?”荣耀添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嗒”一声,不重,但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这个公司是做什么的,你们谁比我清楚?”没有人接话。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步,椅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爷爷给我留的不是一块地,是一个人找对了方向。你们不信我,那是你们的事。”
叶楠芯开了口。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位置不显眼,背靠着一扇旧木窗,光从她身后的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轮廓。她说话之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已经想清楚了。然后她说:“他在大学做了三年的AI项目,代码量超过十万行,你们有人看过他的代码吗?你们有人知道他大三那年拿过的那个全国算法比赛金奖吗?这个公司现在的主营业务方向,和他毕业论文的方向是一致的。爷爷选他不是因为他是孙子,是因为他做的事情和公司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个点上,像在陈述一件她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字字清楚,像针一样扎进那层低低的议论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接话。大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沿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又继续转着,没抬头。荣耀添站在桌尾,没有看叶楠芯,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按住了什么东西,随即又松开了。
那天晚上荣耀添回到房间之后,坐在床边没有开灯,外套没有脱,只是坐在那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面上一条窄窄的光带。他没有动,也没有开灯。叶楠芯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发尾滴着水,在深色的地板上洇出几个细小的圆点。她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没有问,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我不是在赌气。”她说:“我知道。”他又说:“这个公司我做了三年了。”她看着他,他的脸在黑暗里只有轮廓:“我一直在做,只是没人知道。”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发尾垂在他手臂上:“我知道。”她靠过去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水汽透过他的衬衫贴着他的手臂皮肤,凉的,他感觉到了,没有躲。
荣耀添的母亲对他一直是另一种态度,不是不爱,是不会。父亲走的时候他十岁,大哥也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撑着那个家,从那以后她说话的方式就变了——每一句都像在交代指令,每一句都带着刺。她不会说“你累不累”,只会说“你自己看看你做的是什么东西”。她不会说“我担心你”,只会说“你出事了别指望我给你兜底”。荣耀添从小就不顶嘴,不解释,不让她看见他难过。后来他学会了冷着脸坐在那里,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去,像把一块石头按进胃里,不动声色地消化掉。
叶楠芯第一次见他那样是在大三。他在外面接了一个电话——是他母亲打来的,她后来才知道——回来之后一句话没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看着茶几上某一点,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追问他“你是不是不高兴”,她坐在旁边做自己的事,翻一本杂志,翻得很慢。他冷着脸坐了很久,她也坐着。后来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就一下,像试探——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问。从那时候她就学会了:他不说话的时候不要问,等他说话。
后来有一次叶楠芯在母亲面前说了一句家常话——关于天气、关于路上堵车,没什么要紧——母亲没有看她,回了一句:“你懂什么?”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她早就习惯的事,像在说“你不够格发表意见”。叶楠芯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喝水,杯子里的水被她端平了。晚上回了房间荣耀添说:“你不用忍她。”叶楠芯说:“我没忍。”他说:“你明明心里不舒服。”她看了他一眼:“那你下次替我说。”他说:“好。”
后来有一次饭桌上母亲说了叶楠芯一句“不知道礼数”——因为她没有等长辈先动筷子就夹了第一口菜。荣耀添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啪”一声响:“她的礼数我教,不用你操心。”母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直,像在看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人。她没有接话,那顿饭的后半程她没有再说叶楠芯任何话,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翻了一下又放下了。叶楠芯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手指碰上去又收回来,像在说“够了”。荣耀添的筷子没有停,但他夹菜的时候在碗沿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那个信号,然后继续吃。
窗外有一阵风,吹得窗棂上的旧纸沙沙响了一下。叶楠芯坐在他旁边,头发已经半干了,她把脸侧过来贴着他的肩头,没有再说话。荣耀添也没有说话。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叶楠芯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指蜷着,指尖朝着他的方向,像随时会伸过去碰他一下。他没有握她的手,但也没有移开,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点空隙在月光下像一道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光,安静地横在那里。荣耀添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月光被挡在外面,房间彻底暗下来。他回到床边,躺了下去,没有碰她。叶楠芯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向他,但没有靠过去。她闭着眼,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变平稳,知道他还没有睡,只是不想再说任何话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也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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