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全家人守灵。灵堂设在堂屋,爷爷躺在棺木里,身上换了寿衣,深蓝色的绸面,脸上盖着一张白布,白布的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香案上点了长明灯,烛火在夜风里晃,跳一下缩一下又跳起来。亲戚们跪在蒲团上,一排一排的,有人低声说话,有人默默坐着,有人时不时往火盆里添几张纸钱。纸灰被热浪卷起来,飘到半空中又落下去,落在蒲团边缘、落在鞋面上。
叶楠芯也跪在那里。荣耀添给她找了一个蒲团垫在她膝盖下面,蒲团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但比直接跪在青砖上强一些。她腰还酸着,跪了一会儿就有点撑不住,脊背往下塌了一下又撑直,但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挪动,就那么跪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扬起。荣耀添跪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但她的手背一直贴着他的手腕内侧,像是靠那一点点触碰维持着某种平衡。他的脉搏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半夜的时候她撑不住了,腰往下塌了一下,膝盖往旁边滑了半寸。他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肘,手指扣在她肘弯内侧,没有让她整个人歪倒下去。她稳住之后他没有收手,就那么托着她的手臂,拇指按在她小臂内侧,感觉到她的脉搏贴着他的指腹。直到她重新跪正,他才慢慢收回去,手指从她手臂上滑下来,离开的时候指腹擦过她的衣袖,像是不想断得太干脆。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长明灯的烛火映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映着一点跳动的光,烛火在瞳仁里一跳一跳的。他感受到她的目光但没有转头看她,嘴唇抿着,火光在他脸上投出深浅不一的轮廓。她也没有说话,把手肘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跪直了。火盆里的纸灰被夜风卷起来,飘到半空中又落下去,落在她膝盖旁边,她没有去拍。
守灵到后半夜的时候,亲戚们陆续退到偏厅休息。堂屋里只剩下几个人,烛火把影子拉得很长。叶楠芯跪得膝盖发麻,但她没有起来。她听见背后有两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故意不让她听见但又没完全避着她——“就是那个?穿的跟逃难似的。”“听说是二少爷从外地带回来的,登记了才进的门。”“你听说了吗,进门那天穿的还是运动鞋。”“她家是干什么的?有人说是乡下来的。”“那也配不上二少爷吧,荣家什么门第……”那些话像细针一样扎过来。她没有回头,没有动。荣耀添跪在她旁边,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就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她还是没动。但她知道他是说——我在,别管她们。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从偏厅走出来,经过叶楠芯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叶楠芯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母亲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母亲看了她几秒,开口说了一句话:“你配不上他。”声音不大,只有叶楠芯听得见。然后她走过去了,鞋底在青砖上敲出两声轻响。叶楠芯跪在那里,没有回嘴,没有低头,没有哭。荣耀添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紧。她还是没动。她知道,她不需要回嘴,因为她已经跪在这里了。她已经签了字,拿了那两张银行卡,跪在了爷爷的灵前。没有人能让她走。
天亮的时候荣耀添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他伸手把叶楠芯也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弯了一下,他扶住了她的手臂,没有松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说了一句:“别听她们的。”她说:“我没听。”他说:“你明明听见了。”她看了他一眼:“听见了又怎么样。”他低下头,额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不怎么样。”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你是我老婆。”她看着他说:“我知道。”
她后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天亮的。荣耀添没有替她挡掉守灵这件事,他知道这是她该做的,但他全程坐在她旁边,每一次她往下塌的时候他都伸手托住她,托完就收回去,像一个没有声音的约定。天亮的时候长明灯的烛火暗了一下,像是燃了一整夜终于累了。院子里有人开始撤香案,有人收了蒲团,她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弯,他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站稳了之后他说了一句“回去睡”,她说“嗯”,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话。
回到那间朝北的屋子,她躺到床上的时候,腰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了。荣耀添坐在床沿上,没有走。他伸手把她散在脸侧的头发拨开,指腹擦过她耳廓,说:“睡吧。”她闭着眼,感觉到他替她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然后他的手掌隔着被子贴在她腰侧,没有动。他的掌心是热的,隔着被子的棉布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不说话的熨斗。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没有睁眼,但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碰了一下他搭在床沿上的手指。他反手握住了,拇指在她虎口上轻轻蹭了一下。她说:“牙印早消了。”他顿了一下,说:“我没在找。”她说:“那你蹭什么。”他说:“不知道。”她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睁开眼,但手指在他掌心里收了一下,像在说“知道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姿势几乎没变。窗外天光大亮,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偏过头看着窗外,下颌线绷着,像在想什么事。她动了动手指,他回神看了她一眼:“醒了?”她说:“你没睡?”他说:“睡了一会儿。”但她知道他没睡。她没有拆穿,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撑着坐起来:“今天要做什么?”他说:“后事差不多了,明天开遗嘱。”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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