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东鹛别乱跑奥，等娘回家抱妹妹来。”母亲安顿好爷爷向跟随她左右不离的姐姐边说边就急匆匆地跑出了大门。姐姐上身穿着紫红色棉袄，下身着黑色的棉裤，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藏青色的上面用粉红与翠绿丝线绣出两只花的布棉鞋。她在爷爷身边左跳跳右蹦蹦，因为一身厚棉衣动作显得笨拙，像只小熊，只有头顶上扎的两个长长的牛角辫儿来回轻盈地摇摆，发髻末端被系成蝴蝶结的含有金丝线的鲜红色纱布条在太阳光下闪耀着。：“爷爷、爷爷快看我的新棉鞋，娘给我做的，上面可有花奥。”说着把一只脚向爷爷跷的老高，另一只脚支撑着身体重心，却还是摇摇晃晃地要倒。爷爷急忙扶住姐姐，边向姐姐笑起来道：“咱鹛儿也知道俊了呵，恩，绣花棉鞋太俊了。告诉爷爷这是什么花啊？”姐姐疑惑地望着爷爷摇了摇头。：“这个叫梅花，只有它会在寒冷的冬季里开出又香又美的花朵来。”爷爷停息片刻又默念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爷爷你又要教我背古诗吗？可是我听不清楚呀，爷爷你声音大一点，向以前一样我也学然后再买糖给我吃好不好，好不好嘛爷爷？”姐姐边吵嚷着边拉爷爷的手。爷爷突然一阵猛烈的干咳起来，脸色青灰，整个身体抽搐状地蜷缩着，此刻母亲怀抱着我从奶奶家大门急步奔向爷爷身边，她一只手抱紧我一只手在爷爷后背轻轻地按摩着。母亲瘟怒地向姐姐说：“不知道爷爷病了吗？这样吵闹？快走远一点自各玩去。”姐姐朝母亲嘟囔起小嘴巴，落寞地走开了。一会儿爷爷的呼吸慢慢地恢复了平稳，他吃力地向快走出大门口的姐姐着急地招招手，满眼渴求似的望着母亲道：“让小鹛就在我身边玩吧，不要走远，不然我看不到了。”母亲听了赶忙地叫住姐姐，让她在爷爷不远处的庭院中玩耍。母亲在爷爷的躺椅边蹲下身子，双手抱着我，向爷爷道：“爸，您快看看小柳吧，爸您刚刚才不舒服，就别抱她了，会累着您的，我抱着您瞧吧。”二个多月的我已被母亲喂哺的胖嘟嘟的，粉嫩的脸蛋儿圆润饱满，身子也长了不少，一双大大的眼睛雪亮地望着爷爷，樱桃似的小嘴巴竟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母亲惊喜的向爷爷说道：“爸，您听小家伙这是头一回学语呢，这是想爷爷了跟爷爷说话呢，是吧，小柳儿！”爷爷更是开心的笑了，苍黄的脸上皱纹像一道道沟渠开裂来。深凹的眼睛充满了温情，和蔼的说道：我乖孙女将来长大了可不得了呢，定是个有出息的丫头，不过也许是个固执任性的狂丫头奥。”母亲随声笑着附和着：“可不是个狂唠呢，现在就咿呀的说说了。”爷爷又低声地向母亲说道：“哎，可惜我是不能看着我的大小孙女慢慢成长了、、、。”母亲觉得一阵酸楚无话可说了，就这么抱着我蹲在爷爷身边，这样温暖的阳光，多么希望时间能够过的慢点再慢点。：“永霞啊，”爷爷又向母亲哑哑道：“毛孩身体弱，腿脚不利索，但是脾气又犟，你多忍让些。（长喘口气）毛孩娘又是一个没有主见磨叽的妇人，雷子与她小妹又都还没有成家...（又长吸气呼气停歇）这个家以后你要多操劳多担当了。遇上难事一定要想开...，车到山前必有路...有些人有些话咱要学会不计较不在乎，吃亏往往是福。”母亲道：“爸我知道了，您老就好好休息别说太多话了，我都记住了，您就放心吧。”母亲定不会想到这些竟是爷爷跟她说的最后的话，当天晚上爷爷吐了好多血，最后还是去了，永远的离开了让他牵挂不舍的亲人们。奶奶痛不欲生，声音哑了，已经哭不出声了，由于悲伤过度整个身体甚至无法站立起来。小姑跪在爷爷床边也抹着眼泪，父亲母亲也小声地哭泣着，唯有小叔雷子默不做声，姐姐呆呆地看着大家，她对于死亡之事当然是不可能理解的。除了痛哭爷爷的丧事还是要办的，所以父亲母亲坚忍着，劝慰与安抚好奶奶她们，一边还要去村里找帮忙的人。队长增产叔一大早过来做大总，他一边吩咐懂白事的乡亲负责联系镇上棺材铺的人买立刻要用的东西寿衣寿鞋，白布，纸人纸马等，并让他多带些人手拉上平板车将与奶奶、父亲商量后定一口柏木棺材一同拉回；一边找来村里比较活络能跑腿的人来负责通知亲戚朋友来吊唁。大舅爹是村支书自然知道的也最早，他来负责葬事司仪，联系外庄会吹打的喇叭匠师徒六人来负责葬礼音乐，又接着找来本村会红白事的人来扎灵棚，准备设灵堂。不多久五六个身强力壮的村民前面拉着一辆载一口沉重的黑漆漆的柏木棺材的平车，后面一辆载着两只栩栩如生的纸马、一对金童玉女，寿衣寿鞋孝布等零散东西。大舅爹与增产叔的老父亲帮忙一同入殓。快晌午时候大姨奶在奶奶里屋一边陪着由于悲伤过度身体虚弱的奶奶一边赶着缝制孝衣孝帽。这时母亲走过来，双手刚要扯起放在地面上的白布，大姨奶立刻用她那粗壮的胳膊用力地挡住母亲那双粗糙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母亲一脸嫌恶的轻蔑道：“这是做长辈们的活，哪能让你碰手，你去帮工那边瞧瞧不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母亲像是个无意中做了什么错事的孩子一样慌忙地收回了双手诺诺地回答说：“奥，大姨娘，这样啊，恩那个，我不碰了，不过就让您老一个人受累了，我出去看看帮帮忙。”边说边朝外面退出来，最后母亲在奶奶家院落西北墙角处帮着几个乡亲用木桩与泥草临时搭建厨棚，砌大灶台。亲朋与邻里来吊唁之后要请他们吃一顿葬宴的，算是对他们亲自上门来致丧的一种答谢。即使在爷爷入殓的时候小叔依然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父亲因此窝着一肚子火一着急在堂屋中间爷爷的灵柩旁抬起手朝小叔左脸“啪”地一个巴掌，吼着嗓门声嘶力竭地嚷道：“你再也没有爸了，爸他死了，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你知道吗？”叔叔却一脸无辜红着印有指印的半边脸攥着拳头冲着父亲吼道：“我就是哭不出来你能怎样，你有种打死我呀！”说完双眼充满怒火地直逼父亲的脸，看出父亲气的双手颤抖，小叔一扭头倔强地杵在堂屋的墙角处一动不动了。大姨奶听到动静从里屋走出来拉着叔叔的手说道：“过来乖孩子，跟我到里屋来帮忙。别生你大哥的气，他一着急脾气就不好你不是不知道，你跟他犟什么呢。咱不哭就不哭，谁说不哭就不孝了，你大哥也是怕你别有什么憋在心里面这样对自己身体不好。”奶奶躺在里屋床上爬起了身子，大姨奶急忙过去扶她。奶奶竖起来上半身子做到床沿边张大了干裂的嘴巴，用尽了最大的力量，向外间堂屋紧锁眉头依然怒站着地父亲扯着嘶哑的嗓音喊道：“毛孩，你别气盛...你爸没了，这个家还有我...（又停息）小雷子再不懂事没到你说打就打的份...（突然干咳又咳不出的一阵面红耳赤），你看不惯他你就出去！... ：“哎呀，我说四妹儿，你又何苦动气来着，我看都是孩子气，行了，你快喝点水，你看你这身子骨，不吃不喝的这送葬下地不得几天你怎么吃的消？”说完端起床头柜上面的一碗水给奶奶。奶奶确实早渴了，由于哭的太凶再加上缺水嗓子又痛又哑，奶奶一起想起还要好好送走爷爷下地，就端起碗茶大口地一气喝完。：“恩，这才是嘛，毛孩啊，你让东鹛她娘弄碗面来给你娘吃些，你看这身体虚的怎么行。”父亲答应着就出去了。小叔扯起地面上的一堆又一堆的白布，多数已经做成大小不一的孝衣，一些零碎的布头做成了孝帽。大姨奶温和的拉住小叔，让他站好，拿了件孝衣给他披在身上外衣上，然后系上一根早就搓好成长绳状的麻绳，系好在身体正后面的麻绳尾端拖着一大截在地面上，大姨奶俯下身子拿起地面上一个孝帽戴在小叔头上的那一刻，小叔“扑哧”一声竟笑出了声并不由自主地旋转一圈身体说：“这个真好玩，像只白毛猴拖着的长尾巴。”大姨奶朝小叔头上轻轻地一拍道：“哌，小祖宗，你造的什么孽呀，也怪不得你哥打你。”奶奶叹了口气哑哑地说：“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你给我滚出去。”接着长长地叹口气。大姨奶接着拿出一身孝衣孝帽给跪在堂屋爷爷灵柩边伤心的小姑穿上。第二天前来吊唁的人很多，白色的花圈摆放在奶奶家门口两侧很长的距离。张老师李老师他们几个老师带着一大群学生，有些肩扛着花圈，上面粘连几幅挽联：黑色毛笔大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诲人不倦，桃李芬芳；...长长的挽联迎风飘动着，有些抱着崭新的竹椅子，还没有到家门口就听到他们呜咽一片的哭泣声。李老师他们一行并列三排站到灵棚前朝执事人行打躬礼，执事回敬并高声喊道：“灵前焚纸，家亲祭奠，孝子致哀。”他们向灵棚正中的贡桌上的爷爷遗照行打躬礼，四扣首，站立后再向行打躬礼，最后向执事打躬礼。执事高喊：“孝子叩谢。”父亲压低小叔的头与小姑、母亲一同叩谢。李老师红着泪眼走到父亲跟前低声道：“刘振啊，节哀吧！这帮学生我也实在拦不住，还有很多执意要过来看刘老师的，我们费了好大功夫做通思想，最后选出十几个的代表来。还有在我们的申请下镇里决定让你弟接替刘老的教师位置，不过在执教工作前要先从学校后勤基层工作开始，参加县教育局组织的学习培训，合格才可以从教。”父亲听了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开心的说：“那太好了，真是个好消息，原本我一直担心他年龄不够这事会泡汤了呢。”张老师又说：“还有一件好事情就是县教育局考虑刘老从教时间长而且表现优秀特别规定给予丧偶每月一定的补助金，这样艾青嫂子与几个孩子也有点基本生活保障了。”母亲听了高兴地说：“共产党真好啊，得感谢党，他们真心替咱们老百姓着想呀！爸走了也心安了！”说完又不由的落下泪来。这时小叔雷子“噌地”从灵棚的跪垫上爬起来冲着大家高声嚷道：“我不去学校接班，我也不喜欢做老师，我将来做瓦匠，盖大房子大高楼。”说完气鼓鼓地跑出大门。父亲讪讪地向大家说道：“小第不懂事让大家见笑了。”执事见了将手中没有发完的孝帽递给增产叔让他代发给陆续来吊唁的人，他跑出门追小叔回来。第三天封棺、辞灵，出殡前唢呐、笛子、锣鼓齐奏，哀鸣喧天。父亲“摔盆”，几个身强力壮的杠夫同时“起杠”抬棺。父亲身着重孝打幡在最前，小叔手捧灵牌紧跟在后，小姑持“哭葬棒”，母亲抱“馅食罐”，亲朋好友乡里乡亲们头戴孝帽身着不同的孝衣跟着送葬队伍后面。此时灵堂的贡品：糖果、糕点、甚至盛贡品的盘子都被村子里的孩童哄抢一通。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如果谁家有红白事，顽皮的孩子们会借机打打牙祭：祭奠的点心水果，各桌被吃剩的宴席。送葬队伍的前头还有人专负责在每遇到十字路口、桥头、河沿处扬撒纸钱，白色纸铜钱随风飘舞落在人群头上、身上、地面上。一路哭声、哀乐声，清一色的白越去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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