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来了,北风呼啸着,村子里的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树干上就干巴巴的杵着,寒风而过的时候发出簌簌的声响,像被弃的妇人无助的低哑的哭泣声。地面也冻裂开来了,潮湿的低洼处敷上一层薄薄的冰膜,一踩就无声的碎了。雨雪过后各家屋檐下结了一串串长短不一的冰棱。砖瓦屋下的多数是通透的一串串冰洁纯白,土坯草屋的人家屋檐下因为渗着多年陈旧的稻草泥水多数是通一色淡黄色的,也有末端一半是纯白色的。一大清早翠娥姐带着二个冻嗦的时不时用左右两袖口抹鼻涕的二个弟弟趴着我家门缝轻生呼唤着我姐:"东鹛,东鹛...。"父亲因为昨晚我阵阵莫名地哭啼声搅扰的没有睡好,此刻竟在温暖的被窝里打着呼噜,我已经快四个月了,但是最近莫名夜啼,找了西医先生看说是黑白睡颠倒了,没有多大事。可是每晚搅的父亲不得安眠,母亲不得法无奈下又找阴阳先生,在村里村外的各个路口的拐角墙上,桥洞上,电线杆子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上面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亮"。母亲早已起床忙着拾掇着,她轻手轻脚地,听到门外的呼叫声唯恐吵醒父亲赶紧让刚刚吃完早饭的姐姐出去,叮嘱她道:"早去早回,别玩疯了,还有千万别去河边跑冰,掉进冰窟窿里可就没命了知道吧?"姐姐边向大门外跑边扭头答应:"知道了,娘。"姐姐跑出去的时候,翠娥姐的二个弟弟正掂着脚伸着脖子扯着手去抓我家瓦沿下挂着的一排排亮晶晶的冰凌儿,几乎指尖要碰上了,可还是就差那么一点。看着俩弟弟仰着的憋急的发红的脸,翠娥捡起地面的一块土疙瘩瞄了瞄就要向那排冰凌中最粗大的一串扔,这时姐姐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大声喝叱道:"不许砸,不许砸我家的凌溜,你们家不是也有。"翠娥年纪最轻的小弟弟赵政潮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们说:"我们去别人家看看吧,我家黄冰凌不好玩,舔起来还有点苦,就是不玩冰溜我们也可以去东河跑冰的呀。"翠娥突然晃过神来似得笑呵呵地对姐姐说:"对啊,东鹛找你就这正经事儿,我竟忘了,赶紧的。"边说边扯着姐姐的衣襟向河的方向跑。姐姐被拽着边跑边说:"可是俺娘说了,不准下河跑冰的,会掉进冰窟窿里淹死的。"她的大弟政刚挤眉弄眼地嘲弄我姐说:"胆小鬼,我们都不怕,你怕什么。"翠娥说:"我告诉你东鹛,今年的冰结的可厚呢,就是用石头砸也砸不出个冰窟窿来,你瞎怕个啥。"穿过村东头的那条河果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一层墨绿色,深不见底。这条曾经多么欢快的河啊,春夏秋天那清凉的湍湍流水中,长满了各种翠绿色的水草,像水蛇随着流水自由荡漾着,深绿色的浮萍被流水冲散开来星星点点的轻盈地浮在水面上,还有大片大片的野菱角,巴掌大或者碟盘大张开来的菱形状的绿叶片下在紫红或翠绿色的菱颈中隐藏着味道鲜美的菱角。每一个菱形叶片只要你倒翻开它们来总会有惊喜,少则三二个多则个五六个甚至更多。有拇指甲大小的也有铜钱大小的;有牛头状的二角的,有三角甚至四角状的,偶尔也有无角的;有淡绿色的,淡粉色,也有紫色的。等着你摘满鼓鼓的衣兜或者向打着半满猪草的竹篮子里一装再回家到出来的时候,长辈们顶多会唠叨一声下次不要随便下河了啊,要小心水鬼拽去之类的话儿,但是绝对不会因为贪玩水边耽误割猪草而挨骂甚至挨打了。望着那被母亲用柴火煮熟翻滚的各种各样的菱角,孩子们会禁不住的着急的拿起勺子先捞几个尝尝。这时母亲会说:"小祖宗慌什么,小馋猫哎,还没有杵呢,小心菱角刺着。"边说着边拿起漏勺捞起菱角控控水后放进大的石杵里轻轻地上下来回捣鼓几下,磨平了菱角的棱刺后再放回冷水里一冲,这样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吃起来了。味儿真是好级了,年长的喜欢吃又糯又香的老些的,孩子们喜欢吃又脆又甜的嫩一点的。河里不仅有可食的菱角,还有味道鲜美的各种鱼儿。瓜子壳与枣仁核那么大点的小鱼儿一群又一群的在河岸最边上恣意浅游,稍大一些的鱼潜在绿茵茵的深水藻中间悠哉的穿梭,若隐若现,就那么的诱惑着你,你抓也抓不到,再大一些的鱼儿潜在深水层,平时是看不到的,只有大夏天要下起雨的时候,空气闷热,水里的大鱼偶尔会翻出白白的肚皮跳出水面然后顷刻之间在你目瞪口呆大吃一惊的时候它立刻又窜回了水里。最是羡慕那些家里面有钓鱼竿的人,悠哉的坐在河边的大树下那厚厚的绿草地上,将捉好的新鲜的活蚯蚓放在手心,猛的那么一拍,蚯蚓就晕了蔫吧了,再在它身上吐口唾沫,拿起来穿在鱼钩上,最后那么潇洒的一扬鱼线抛进深水区。静静的,安心的盯着鱼线上漂浮在水面的白色浮标,微风吹过一阵清凉,浮标轻轻的水面上水平滑动。当浮标陡然上下浮动时一定是鱼儿来了,但是他们依然不急不躁,聪明的鱼儿也会试探的,当浮标随着鱼线有种更深更稳的浮动时他们才猛的一提,果真一条白花花肚皮的大鱼在鱼杆末端乱蹦乱跳地一阵挣扎。每每看到这样的场景,围观者发出"啧啧地"羡慕惊喜的叹息声。也有的人家集市上买了鱼网,坐上小木船或者自家洗衣服用的圆圆的深深的大木盆将沙白的新渔网向大河里鱼儿经常翻跳处缓缓地摆放好,或一弧形,或一直线形,第二天傍晚就坐收其成吧。小朋友在岸边远远地望着大人们一沓一沓的收网,每每看到拽离水面的网线上挂着左右摇摆的或大或小的各种鱼儿的时候,一阵又笑又跳拍手叫好,仿佛是自己亲手打到的鱼那般的兴奋与激动。村队长增产叔的大儿子大狗比翠娥姐大二三岁,约13岁左右,细白的皮肤,圆圆的脸,矮矮的个头,粗壮的四肢,一捏一把肉疙瘩。家里人经年宠着不让他干任何农活,养成好吃懒做调皮捣蛋的性格,大胆的他瞒着家人不知哪里捡来的人家废弃的一块破渔网,当成宝贝似得在家里遮遮掩掩,一瞅准时机,躲在暗处,眯着小眼对准针眼穿上洁白的粗棉线笨拙的缝补着。最后风一样的跑向东河,找来二个粗细长短均一的树枝以X形状交叉将缝补好的鱼网的四个角系在树枝的末端;然后再找一个稍粗稍长的树枝绑在刚刚的二个X形树枝的中间交叉点处作为起放的支撑杆。这样简易的渔网,里面用小石块或者砖头压着一张洒了麻油的煎饼做诱饵,只能放在河岸浅水处,所以当他安静地蹲在河岸边观察的时候,发现游进那方小小陷阱里面的净是在浅水边没头没脑傻傻游弋的小小鱼儿了。刚要失望的收网回家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稍大一些的鱼儿在他的网边徘徊着,犹豫不进,他就慢慢地向后缩起身子,低着头猫着腰笨拙的胖身体像个小狗熊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不一会儿竟喘起粗气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当他猛地用紧提起树杆收网的时候,竟然发现不仅有大量的"枣仁核与瓜子壳"的鱼儿拼命地蹦哒着,还有几十条活蹦乱跳的手指大的银白色的"参子鱼",黄灿灿的"趴地虎"与青灰色的张着细爪乱爬的河虾...总之这条河有无限的"趣味与未知的宝藏"等待发觉,尤其是一到盛夏它也是大家游泳消暑的好地方。男孩子们脱光了衣服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跳进去互相嬉戏,拧紧鼻孔潜入水里比赛谁蔽气的时间最长。闹腾够了游过对岸,河对岸的庄稼地里玉米与蚕豆熟了,谁家清脆的黄瓜一条条挂在爬上树枝条的瓜藤瓜缦上,又是谁家的番茄火红火红的熟透了却没有摘呢,还有谁谁家地的香瓜鼓着翠黄色的肚皮静静地躺在绿油油的瓜藤瓜叶间。这一切都又成了小伙伴们舌尖上的美味了。如今这黄地里一片光秃,东河也结着冰静静地沉默着,看不见任何鱼虾,也不见一丝水草。但是这冰河面上却热闹异常,孩童,小伙子们,还有冬季里闲下来的不用再上田干活的玩兴未退的中壮年男人们均乐此不疲地在河中央溜着冰。有的坐在平滑的木板上,一个人在后推,然后再互换着,后面推的人由于用力过猛脚下打滑险些摔倒;有的人脚下铆足了劲,一只脚用力前蹬,身体前倾,动作娴熟潇洒地风一样的滑出老远,随之那冰层发出啾啾咚咚的声响;也有的溜的不熟练的人时不时一个趔趄摔个人仰马翻;也有看别人笑话者一不留神自己也像个不到翁似得摇摇晃晃起来,这时有调皮的顽童恶作剧般只需悄悄地从他侧面一推,穿着一身厚棉衣的他就像个胖狗熊一样四肢朝天费了很大的劲才爬起来。翠娥姐拉着我姐与她的二个弟弟和一帮胆小的小孩子在河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慢慢摸索着怎样保持身体平衡才不会摔着...。
同一个乡镇,同一天,相似的天气--阴霾寒冷,省集村北风那个吹着,似乎又要降一场雪了。母亲的前婆家,冯老太婆因为大儿子前二年不幸去逝而哭瞎了一只眼睛,她穿着一身破旧的打着补丁的黑布棉衣,上衣棉袖里漏出发黑的棉花絮来,她拄着木棍颤悠悠地走出破烂的漆黑色的大木门,扯起沙哑的嗓子喊着:"小杰啊,小杰--。"小杰才刚刚三岁,这么冷的天跑哪去了啊?她心里想着。只见她慢步走到她小儿子家门口,推开门快走进堂屋时,二儿子李立与媳妇赵兰娟竟没有听到一点儿动静。就听到二儿媳妇说:"多一个人就多张嘴,我们家粮食还不够自个吃的呢,你说娘也是的,硬是把小杰强留下来,她自己身体又不好,吃了上顿没得下顿的,我们算什么,照顾老的还要再拉扯小的,最后苦了是谁啊?!小杰啊,就这半碗粥了啊,吃完快点回奶奶家。"那个小杰,黑黑瘦瘦的一双小手抱着一个白瓷碗背对着门口站在堂屋中间,大口大口的呼哧呼哧地贪婪得喝着粥,整张脸要埋进了碗里。单薄的身体,瘦的跟芦柴棒似得,也是穿着露着棉花絮的破旧棉衣,棉鞋里的一只脚露出黑黑的脚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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