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又传来了拨浪鼓阵阵摇晃的清脆声，在家中百无聊赖的稚童们如我，和已经读书了的放学归家的大童们如姐姐、翠娥姐和她的二个调皮的弟弟们均欣喜若狂地寻声追逐出去，我们兴高采烈地围聚在卖货郎的“百宝箱”周围叽叽喳喳地闹着不停。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省集村的那位卖货郎了。他六十多岁，苍白的头发，留着长长的花白的胡须，弓着腰，黑乎乎的脸上一条条皱纹像黑土地的一道道耕犁过的沟壑，稀疏的几根眉毛却出奇的长，风一来就飘进深陷的眼窝里，一双黑魆魆的眼睛瞪起人来怪吓人，所以即便有时候我和姐姐实在搜刮不到家里可换的东西给他时，当他笑吟吟地抓起糖丸硬塞到我们手里时，我依然从心里害怕他。但是我母亲对他很亲切的样子，每次他一来母亲还和他唠会话儿，有的时候还神神秘秘地塞给他什么…
卖货郎的扁担框里或木制的独轮推车里在我幼稚的童年时光里像装着一种永远也用不完的仙术一样，躺着那些永远也换卖不完的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的好东西。在我三四岁稚嫩的眼睛里它可以神奇地满足大小孩子们的一切愿望，也能满足中青年甚至老年者的多数需求，其中洋火、洋针、针头线脑算是最低级的货物了。
姐姐和翠娥姐将好不容易从家里搜扒出来的破铜烂铁、塑料袋、破鞋底、烂布条和那些卖货郎一阵商讨之后各自选了喜欢的鲜艳的扎头绳、橡皮筋、带清香味的橡皮擦等物件。翠娥姐的二个弟弟则一定会缠着她讨换塑料小手枪或者用土烧制的染了各种颜料的可以吹响的十二生肖形状的泥笛。我最喜欢的当然是染着红黄蓝绿、靛紫白七种颜色的圆圆的小糖丸，舍不得一次吃完的小糖丸被牢牢地攥在我的俩手心里，不需要多久手心出了汗，小糖豆变软了便会自动融化了，手心里只留下湿漉漉的七彩斑斓的细粉来，就这样我舔着甜蜜的手心跟着姐姐屁股后面一路满足的回家去。
这天晌午，没有风，太阳温情脉脉地照着大地。因为地里暂时没有活，母亲头扎着兰布巾忙着在灶房做午饭，而我手里拿着一枝小木棍跟一群太阳下的黑蚂蚁在玩…这时就见姐姐头顶着课桌，哭哭啼啼地扯着嘶哑的嗓子喊“娘、娘”跌撞地进了门。母亲急忙把柴火向灶膛里推，扯下头巾惊鄂地望着眼睛红肿的姐姐道：“东鹛啊，这是咋的啦？又和同学打架了？怎么连课桌都顶回来了？”姐姐因穿着一身厚重的棉衣棉裤笨拙地猫下腰稍显费劲地将四条腿的木桌子放到了地面，然后用袖口擦掉鼻涕眼泪，气呼呼说：“娘，这学我不上了，我也不喜欢上什么学，我想下来跟你一起挣工分。”边说边走到水缸拿起葫芦瓢舀了水头一昂就往嘴巴里倒。此刻我走到她身边，仰着脖子看她，听到她那“咕噜咕噜”地水过咽喉的声响，我大声说：“姐，我饿，要吃水。”姐姐冲我烦躁地吼道：“滚，别烦我！”顺手把我推开。母亲把我拉过去摸着我的头温和地说：“柳儿，乖，妈马上煮粥给你吃。”她无奈地望着姐姐，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东鹛啊，现在各家各户都已分了地了，集体大公社解散了，再没什么工分可挣了，以后啊有你出力的地，有你干不完的活。你以为种地简单？不辛苦不累？像你这么点的孩子哪个不上学堂好好读书，将来才有更好的出路，你想象头老黄牛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卖命出力？”看到姐姐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咬着手指甲，母亲又慈祥地望着她苦口婆心道：“你知道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娘向你这么大的时候想读书却没有办法读啊！那会儿你姥爷死的早，又是地主成分，我们经常被拉出去批斗，吃饭穿衣都是问题啊，你佬娘是真没能力再让我上学，所以早早地下了学屋，没有知识没有文化是娘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啊。你爸现在当上了镇子里的会计师，你爸他疼你也有能力让你读书，如果因为你不喜欢就不上了，将来不是和娘一样出苦力干活的命？”说着母亲边轻轻地抚摸姐姐红肿的眼睛，边拉起姐姐的手，顿觉那双手又肿又胖，母亲翻过姐姐的手掌一看，肿胀着、殷红一片，母亲吃惊地问：“这…你这手怎么了？”姐姐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凝噎道：“数、数学、老师打的。”母亲气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一个孩子啊，作为老师为什么这样打你？用什么打的你？”姐姐吱吱呜呜低声道：“他叫赵刚，问的数学题我没有回答出来，他就用戒尺打我，这次打的最狠了，以前都是一下二下的！”母亲吃惊道：“以前？对别的同学也经常这样打吗？”姐姐若有所思地回道：“嗯我想想，好像…好像没有打其他同学了。”母亲道：“其他同学有没有不会回答他的问题的？”姐姐又沉思片刻肯定地点点头认真地回道：“有啊，今天就有一个也没有回答出来，但是没有打他就只打了我。所以娘你看还是别让我再上学了，你看我也挺有力气的，就让我在家里帮你一起干活，好不好嘛，娘，你就答应我嘛！”
吃完午饭母亲梳理下头发，擦擦脸，整理好衣服，对姐姐说：“我去下学校帮你请个假，你看好妹妹。”说完急匆匆地向学校赶。现在还是午休吃饭的时间，村小学的教室办公室里老师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正吃着铝饭盒里的饭菜。：“请问一年级的数学老师赵刚吗？”母亲倾着僵硬的身体站在门柱边，声音带着一种怒气。就见一个三十岁左右黑发浓眉的矮胖***了起来。母亲在众目睽睽下没有等他回复就大胆地大踏步走进了办公室。赵刚怯怯地微笑道：“不知道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呢？”母亲简短明了的提到我姐的事情。然后愤愤不平道：“老师对于孩子幼小的心灵来说就是守护神一般的伟大，包括我们家长对你们也是由衷的尊敬爱戴，对于调皮捣蛋鬼是可以适可而止地给予小小的惩戒，但是对于不会回答问题的小家伙动不动就戒尺狠狠地打手心，这是不是有点过了呀？赵老师，现在是共产党的明主学堂，不是万恶的阶级旧社会，不带这么滥用私刑的！老师不能根据自己的个人喜好对同学不同等的人格对待吧？！再说如果满堂的学生都是品德皆优的，怎么才能显示老师在学生进步上起到的重要作用？优秀的德高望重的老师对于差生来说就是那么一点点的不放弃、一点点的关爱鼓励、一点点的帮助提高也许就能拯救和改变她们的一生啊！所以我想作为合格优秀的老师最好的武器不是棍棒，而是真心和爱护！”母亲一口气说完，办公室一片响亮地掌声。赵老师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惭愧道：“东鹛妈妈，您说的真好，确实我做的有点过分了，我向您道歉。也请您回去后好好做做东鹛同学的工作，务必让她明早再回来读书，在日后的教学里我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时姐姐的语文老师，一个中年粗壮的高个子男人走过来圆场道：“东鹛妈妈别生气，我们呢，说实话有的时候真是恨铁不成钢啊，难免会有点激进和过头了。东鹛这孩子还是蛮可爱的，但就是上课真是不老实，交头接耳的影响其他同学不说还经常和同学吵架，当然一个巴掌拍不响，给她起绰号的同学我们也没少批评，是吧赵老师？。”说着向赵刚递了个眼色。赵刚诺诺道：“是啊，就是啊，你说那些小东西，整天冬瓜啊、拖油瓶的叫真是让人头疼，我因这事也没少骂他们。”母亲此刻脸色铁青，她强忍着说：“我自己的孩子我会管理好，但是如果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我也不会客气的，你们也是有孩子的，请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做好公平公正…”
母亲走出学校，心里一阵酸痛，她抬头望着炙热的阳光，太阳的光辉怎么不把人心照亮呢？我不信命，我们要好好的，我们也一定会好好的。
走在乡间土路上货郎的拨浪鼓“咕咚咕咚”，声声脆响，乡间小道旁的树枝丛林中飞出一群一群黑色的乌鸦，“呱呱”地鸣叫声穿过白云消逝在太阳那一头。省集村的卖货郎老头儿推着独轮木车“吱嘎吱嘎”地远远地向母亲走来，母亲此刻忘却心中的不痛，惊喜地向卖货郎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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