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秋天的某个早上，霜降了，田野、树木、房屋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村子里“喔喔喔…喔喔喔”的鸡鸣声便此起彼伏起来，偶尔传来犬吠声，混杂着“吱拉”的开门声和“吭吭”的咳嗽声，村民们陆陆续续地起床了。不久袅袅炊烟冲淡了薄雾中散发开来的寒意。我已经三岁了，小巧的鹅蛋脸儿，亮晶晶的一双小黑眼睛，一弯细长的柳叶眉儿，头上扎着二个小小的羊角辫儿；姐姐快九岁了，红扑扑的圆脸蛋，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扎的高高的一根马尾辫，墨竹叶似的一对浓郁眉彰显出她极强的个性，今年还在上村子里的小学一年级。她赖了会床便匆匆忙忙叭了几口早饭抓起床头的黄帆布书包斜挂在左肩上就向学校疯跑，书包系带也许太长了所以书包随着跑步的步伐有节奏的“吧嗒吧嗒”地摔在屁股上。村中的羊肠小路上姐姐遇到翠娥姐和她的二个弟弟一同说笑着结伴往学校去。翠娥姐比几年前出落的更加水灵了，亮闪闪的一双浓眉大眼左右顾盼，二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在后脑勺一甩一甩的；二个弟弟个头撺的也很快，黝黑的脸，厚厚的嘴唇，大大的耳朵。这时赵坝二队的一群小朋友看到了姐姐就一齐指着她大笑着高声喊到：“拖油瓶，刘冬瓜，拖油瓶，刘冬瓜…。”姐姐气愤地捡起路上的小石子就冲那伙人扔并吼道：“再这样骂人小心我到学校找校长告你们！”那群风一样的顽劣孩子一边狂笑跑的老远一边做鬼脸回头道：“哎呀，我们好怕怕，真的好怕怕啊！刘冬瓜你昨晚的作业你做完了吗？不用你找老师估计老师也会主动找你的，哈哈哈哈…”
做完早饭，母亲又特意给我和父亲各做了碗鸡蛋羹。鸡蛋羹端上桌来热气腾腾的，一阵清香，上面撒上细碎碧绿的小葱花，又浇上了香油，吃上一口油滑香嫩，我闭上眼睛贪婪地舔了舔最后的碗底。我端起空碗朝向母亲口齿伶俐地脆声道：“妈，还要。”没等坐在饭桌上的母亲说话父亲就将他的那碗递给我。母亲立刻用手拦住，朝我嗔怒道：“小东西你可不能这样贪吃呀，我们家的老母鸡还都是你姐姐给喂的食，她连一口都没吃上呢！”说完给我手里塞了块玉米窝窝。这时安在我们家堂屋门框上的话匣子传来一阵吱吱的嗡鸣声，接着出现一个洪亮的铿将有力的男中音：“人民社报评论：安徽凤阳小岗村自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当地村民获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和土地收益权，其生产积极性和农业生产力被空前释放。巨大的丰收不仅解决了农民的温饱问题，各家各户在交了公粮还了贷款后粮仓还积的满满的高高的…党中央指示我们要打破僵硬和单一化的大食堂、大锅饭、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尽快将分田到户的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推广…”。父亲母亲安静地坐在饭桌边全神贯注地仔细听着，直到话匣里传来深沉激昂而柔美的女高音“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母亲只生了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母亲兴奋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说：“他爸你听到了吧，真的要分田到户了呢，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红火喽！”父亲确皱起眉头轻声说：“好是好呀，我听增产队长说今年秋后就分了，按每人一亩的话，我们家至少有四亩，哎，我身体这样，孩子都还小都指望你一个人干了呀！”母亲笑着说：“什么我都不怕还怕吃苦啊，放心吧，我没有什么本事但是一身的力气还是有的，为自己的家辛苦点算什么啊！”母亲明亮的眼睛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美丽的憧憬，眼前仿佛看到了堆的高高的小山丘似的满仓的香稻与麦谷。
习习秋风吹散了云雾，温暖的太阳将光辉洒满了人间，花草树木、牛羊群、村寨和丰收的田野沐浴在广阔无垠的天地。在骄阳下赵坝庄的村民们挥汗如雨，有的在收割沉甸甸的弯了脖子的香稻谷；有的在抢收黄绿色枝脉上颗粒爆满的红豆谷；也有的在碧绿一片的红薯柍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刨挖着团肚子似的圆形或者椭圆形状的大大小小的红薯。中午时候放了学的姐姐东鹛和翠娥姐她们向秋收的田野一路奔跑。柔和的风吹乱了她们鬓角的碎发，丝丝缕缕不时飘散入嘴巴里、眼角边。饥饿的放学娃们军绿色的书包时不时被甩在身后，“吧嗒吧嗒”的有节奏地打落在他们的小屁股上。姐姐跑到金黄色的稻田地边冲着还在弯腰割穗的母亲高声喊到：“娘，娘，人都走光了，你快点上来，我都饿死了。”母亲一手拿着镰刀，一手用挂在脖子上白色的毛巾擦拭脸上的汗水，她寻声望去，就见着一身红色灯芯绒外罩的姐姐气喘吁吁地跑向她来。：“鹛儿，你慢点跑，小心稻茬子拌倒你。”姐姐才不管不顾大步奔到母亲身边，夺过母亲手里的镰刀向地上一扔，拽起母亲就向地头走，边走边嘀咕道：“娘你快点嘛，每次你都老末，人家都把饭抢光了！”母亲慈祥的望着她摇了摇头，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和地说：“让你老赖床，早饭都顾不上吃，你瞧不到晌午你就饿的慌了吧！说说老师今天讲了些啥，学的都会吗？”姐姐烦躁地把母亲的手一推，嘟囔道：“又来了，告诉你会啊，都会啊，还天天问，烦不烦啊！”母亲讪讪的一笑道：“行，行，往后啊娘不老问了。
各个生产队组的地头都架起了深深的一口口铁锅，锅下的木柴明火已经熄灭。有的人早早在尚红红的木柴灰的余温里埋下了不大不小个头匀称的红薯。等母亲姐姐赶到的时候铁锅里剩下的红豆粥虽然不多了但是还热乎的冒着热气。母亲拿起一个放在大竹篮里干净的黑瓷碗，拿起长勺刚要盛，这时一个粗壮的男劳力用力将母亲一撞，她手里的长勺不小心落到了泥土地上。母亲刚要指责他，抬头一看是大姨奶家的三儿子本鹏，他孩子都快能打酱油了还整天没有正行，长的獐头鼠目贼似的，在生产队地里嘻嘻哈哈混日子、天天磨洋工。走对面见着我母亲他脸一扬连一声招呼都不打，更别提因着奶奶和她娘的亲姐妹关系该尊叫我母亲一声“嫂子”了。母亲见他没事人一样晃悠着身子，双手捧着大瓷碗“呼哧呼哧”地喝着粥，还不时地将他那张恶心的脸半埋在瓷碗边上，斜着白眼一脸轻蔑地朝母亲和姐姐奸笑着。母亲一脸平静、默默地弯下腰捡起勺子，用身上衣服的干净处把勺子上的泥土轻轻地擦掉，再盛粥。当姐姐端起母亲给她盛好的饭走向本清的时候，母亲背转身去拿另外一只碗准备给自己盛。姐姐每喝一口粥就用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死死地瞪着本清。：“艾，我说你这小拖油瓶，白吃的货你给老子滚远点，你再瞪小心我削死你！”姐姐毫不示弱地怒目圆睁地尖叫道：“我不是拖油瓶，你才是，你还是大坏蛋！” “啪”一记响亮地耳光朝姐姐搧来，姐姐手里的瓷碗也“啪嗒”一声摔碎在地头，赤红的热汤粥洒了一地。姐姐捂着的五指印的胀红的一半脸，不知是疼痛还是惊吓让她一阵眩晕，泪就沿着脸庞流了下来。：“你这小贱人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骂我儿？你娘是个杀人犯，她给你的胆啊！吃白食的拖油瓶，不知好歹的白眼狼…”大姨奶面目狰狞地指着姐姐跳骂着，唾沫星子横飞。不知情的村民三三俩俩地聚在一起边看热闹边小声地嘀咕着。母亲这才发现出了事情了着急慌张地跑过去护住姐姐。姐姐一脸无辜地惊慌失措地依偎着母亲道：“娘，是他先骂我的，刚刚他就是故意撞的娘，他就是个坏人，我没有骂他。”母亲掷地有声、不卑不亢地向姨奶高声道：“因着刘振我尊您老一声姨母，这孩子该叫您姨奶，您我都是一样做母亲的，不管您的儿子已经有多大，疼惜爱护的母亲心情是一样的，所以我理解。但是如果孩子之间有什么错误或者矛盾，作为长辈是不是该先问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您在不分青红皂白的情况下对我幼小的孩子又打又骂您不觉得您老脸也羞燥？”姨奶满脸横肉，青一块白一块的，指着母亲耍泼滚地疯子一样嚎啕道：“可不得了了，我们被你们这小娘俩欺负啊，我可是没有老脸活了呀啊…”人群中看她那样子不知谁止不住笑出了声来。这时志霞婶把姐姐拉过她身去，又拥着母亲在她耳边低语道：“算了，可别跟疯狗较劲，你全当今天不走运让狗给咬了一口，咱人不跟畜牲一般见识。”说着把姐姐和母亲拉到了她们小组去，她忙着从柴灰里捡了几块烤红薯，拍去灰尘，将皮剥掉，递给姐姐和母亲，说：“快点吃点东西吧，今年的红薯可是沙黄瓤，香甜糯着呢！”母亲接过红薯轻轻地叹口气回答道：“当初在在北边那日子实在是没有办法过下去了啊，当时就寻思着刘振是未婚，人心眼好，对东鹛又好。”志霞婶望着大片大片的黄灿灿的稻田地笑着说：“是啊，刘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人啊！跟他爸一样聪明能干，毛笔字写的多好，又会算账，我们村东头哪家哪户红白喜事不找他。永霞呀，你看这些金黄色的稻地，不久就有我们的了，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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