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的初冬,赵坝,北方一个偏僻的小农庄,快黄昏时,各家的炊烟袅袅,给这凄清凌冽的天气噌加了一丝丝的温暖,空气中合着油菜饭香味道儿。
几户农家的低矮的土院落里不时传来鸡鸭的叽叽咯咯与嘎嘎嘎的混杂声。还有一条调皮的痩黑狗从上偃的赵麻风家高高的土门楼里跳出来追赶着误入它家的一只可怜的流浪小花猫。浑身脏兮兮的瘦弱的小花猫突然“喵”的一声钻进对门姑屋里头,就听到哼哼咒咒的声响从屋里传来,紧接着扔出一块小瓦片,黑狗跌慌而逃。
瞎姑是赵麻风的姐姐,一辈子又聋又瞎,老处女一个没出阁,住在麻风哥对面的另外一个院落里,这院落里面一间大屋住着他们的老母亲,此刻出门拾柴火未归。麻姑一辈子不会说一句话,但是她的老母亲却是懂她,平素有邻里串门到她家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想欺负她,最终都会被她的老母亲掐腰跺脚咒骂三千。而每当遇到这样的情景,也许是母子连心吧,心有灵犀,麻姑都会异常的躁动不安,似乎怕自己的母亲为了她气坏了身体,会抓起身边可丢弃的任何东西跺着脚使出全身的劲儿向坏人可能存在的方向投去,并嘴里大声哼噎不停,每每遇到这样的架势孩子们会吓得像那条瘦黑狗一样落荒而逃。
虽然麻姑是这样的身残,她却出奇的会做缝补的女人家的细活。而且她会自己手摸着仞针线,一摸一穿一个准儿。她做的女工针眼又细又耐用,时间长了村子里竟有好多的懒媳妇笨妇女找她做活,当然会顺道给她点好处,常常是些吃的零嘴头的东西。她的衣服全是拾些可怜她的人送给她穿的,而且特别会过日子,衣服无论上衣还是裤子全是满满的补丁,甚至补丁上落补丁,颜色已然被洗的看不出底色来。
瞎姑摸索着蹲下干瘪的身子伸出瘦巴巴的却很净白的双手去寻摸着刚爬上她床的那只惊慌的流浪猫,抓住她温和的抚顺着小猫,之后又颤巍巍的走进灶间摸出点干膜放到她干巴巴的嘴巴里用劲的咀嚼几口后吐在她温暖的手心里喂给猫。小猫见了食物两眼放光,尾巴翘起,皮毛贴着瞎姑的手腕,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很难得一见的瞎姑笑起来,眉头舒展开来,用另外一只手梳理下刚刚弄凌乱的头发,细细的稀疏的发丝间杂着好多的白发,在夕阳的余光里闪。
瞎姑的唯一的哥哥--赵叔,他的麻风病是很久前得的,拉出去隔离治疗一段时间,命保下来但是落下个右脚残疾,走起路来颠颠的快1米八的大个子身子控制不住的右倾。好了后又回到家来,但是即使这样村民们仍是闻风趋而避之,除了远远的打声招呼,没人敢亲近他们家的人,更不敢吃他们家的东西,觉得特别脏,似乎谁吃上一口注定这辈子与麻风是沾染上了,摆不掉了。
他们家的赵婶子个头中等面相普通,穿戴朴素,整天一套蓝色老式的中山装,却是个极其热心与直肠子的人,性格特别爽朗,早些年在村大对里做过妇女主任,而且是个党员。这无疑给这样的家庭带来偌大的荣光,到底是党员觉悟就是高,心胸就是广阔,无论村民背地里怎么议论与嚼舌头,她是不温不恼,逢人依旧笑呵呵。
赵麻风家的下偃,紧挨着一户人家,户主刘本清,高高瘦瘦的个头,眼睛大大的,浓郁的双眉,虽然是个庄家户但不像赵麻风黑釉釉的大黑脸,他黄素素的清瘦的一张脸倒像个读过几年书的人。但实际上小学刚毕业吧,不过这在那个年代还算是半个有文化的识字人了。新娶回家刚两年的刘婶子虽然时常会莫名奇妙的冲他乱发脾气,他还是时刻让着她护着她甚至是哄着她讨她开心。在村民眼里这位名叫常兰的婶子虽然皮肤白净,但是身材矮小,两颗上前门牙还稍稍的往上嘴唇边外呲,只比那龅牙稍微好看些,也不过小学文化,又没力气干农活,家务活也懒的多做,最重要的一天到晚挂着一付无表情的脸,不喜欢跟别的村妇凑热闹聊天,跑她家借个东西她也还是若无表情的僵脸,还有个特点喜欢在自己家院落中转圈圈走路不知在思考什么,总之让人感觉她有些看不懂猜不透,无论怎么也想不通哪里会招本清叔这样的疼惜呵护着。
在这村的西北头还住着本勇、本鹏,听这名字就知道他们三是一母同胞兄弟。本清叔是老大,两个弟弟先在他前头结婚生子然后个立门院,日子过的比他红火些。有人说就是因为是老大性格又好,所以老母亲就使唤他多务农,下地干活挣工分就数他最拼,把两个弟弟先照顾好,临到最后大了才娶上媳妇,估计是人越大年龄娶上的媳妇无论是啥模样的都会疼吧。
很巧的是他们三兄弟的老母亲和我自家奶奶竟是亲姐妹,她老大我奶奶老四,还有个老三、老五、老六嫁在外庄,最有出息的一个姊妹老五嫁在外省—山东的枣庄市,记忆里未曾听奶奶讲起过老二,也许是夭折了吧。奶奶的大姐我当然该叫大姨奶,她是个特别气横的好强之人,虽然已近暮年人依然五大三粗,高高壮壮的,脸面黝黑,粗胳膊粗腿一双大而有力的粗手,声音异常洪亮,总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跟人聊天那嗓门分贝可不小,孩子们都不喜欢听她说话,最不讨人喜欢的是她爱争强好胜,得理不饶人的主,更是爱欺软怕硬。也正是因为她彪悍吧,她的老公,我该叫大姨伯,早早就跟她分开一个瘦老头子单过。有人说我那大姨伯年轻的时候虽然在日本人打中国时帮他们干修铁路的活,但是他那人鬼精,不但没有丢命而且还捞了不少银票子,具体他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汉奸这就无人可知详情了。有了点钱男人就喜欢作吧,喜欢喝酒,一开始小喝,最后因为夫妻关系恶化成日里借酒消愁,最后成了一个浑身酒气冲天的酒鬼,最后被大姨奶奶赶出了家门,一个人在北胡边搭个毛草棚子孤老到终。
我的奶奶却与她大姐性格恰恰相反,她胆小怕事,善良仁慈,因为性格懦弱所以是个对任何人事都为善的好好人儿,即使对待坏人她也选择宽容忍让,所以小的时候觉得她对我的爱与她对本清本勇他们家儿女的爱似乎是一样的,甚至于她的热情好心给予别家的孩子更多于我些。当然也许有其它的原因。
我的爷爷,我崇拜的一个人,虽然做过国民党的文官,但是以他善良温闻尔雅的性情只是一种选择的错误吧,站立的队伍错误导致他的下半辈子大多在躲藏与屈辱中活。逃离去台湾或许也不会那么早就身体被整垮得肝病死掉,这与奶奶胆小怕事的性格有关,她拖着爷爷抱着尚在襁褓中的父亲吓的抖抖索索的不敢去登船,拉着爷爷躲到她的娘家—赵坝。不管发生过什么和将要发生些什么,我就在这样的家庭里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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