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正屋有三大间,最东边一间是奶奶和姑姑同住的,靠北墙摆放一张木制大床,南墙一张黄色八仙桌正中躺着一个宽半米长近一米的长方行枣红色的樟木衣箱,里面有奶奶年轻时随爷爷出入酒场舞场应酬的几件珍贵旗袍。辗转流离多年各式的高跟鞋被扔或丢早无踪影。她说回到老娘家可要小心谨慎的过活,人民群众的眼睛可是雪亮的,要摒弃一切旧思想旧观念,国民党是腐败的,她要和过去一切腐败的资本生活观划清界限。
屋里头还有三张圆竹凳围在东墙壁紧靠的大方木桌边上,桌上摆着碗筷和一碟焦炭似的黑咸菜疙瘩。我想象不出一个细挑高个子脚踩着五厘米根的高跟皮鞋,身着一袭艳丽而紧贴的凸显玲珑剔透曲线的旗袍的被高大净白又英武的爷爷紧拥着华丽地旋转在灯红酒绿的舞池中的奶奶,时至今夕竟也能脚踩着黑布鞋、身着硕大的兰粗布衣啃着黑咸菜疙瘩陪着犯了政治错误的爷爷在清贫的小农庄安然度日数十年,生儿育女,家务农活不辞劳苦,过的依然知足快乐。
东屋的西面两间是堂屋串加一里间,住着快十八岁的小叔,中等个儿,四方脸,五管端正耐看,黝黑的那张脸无论见到谁总是一堆笑意,极少乱发脾气,所以奶奶比较偏疼他。偶尔周末在桃园庄任校长的爷爷会回家,晚上在小叔屋凑合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赶去学校。小叔小我父亲八九岁现在还没有娶媳妇,小姑比小叔小三岁,今年15,素白的鹅蛋脸上总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双眼皮,柳叶眉,高梁鼻子,吃饭时粉红的嘴唇蠕蠕的动着即使双手抱着大白瓷碗喝稀粥也从来不闻声响。平日里闲着没事就喜欢倒腾她那对长长的大黑辫子,扎低了不行,高了也不舒坦,用黄色头绳嫌不出亮,用大红的又嫌低俗,瞅着东屋里头掉了漆泛了黄的旧八仙桌上那个老式的油铜镜一梳一大半时辰。
这天不温不火的奶奶走进屋对她她说:“该去上地挣点工分了,你二哥一大早就赶去了,时辰也不早了,你嫂子估计要生了,我待会儿去你大哥家照看下”。:“知道了娘,我这就去地里。”小姑边说边走出东屋。:“娘你说嫂子会生男孩还是女孩?”:”最好不要是个丫头,你嫂子已经带来一个丫头,怎么可得争气给你哥生个儿子。你哥的身体那样,没有儿以后谁给他养老送终?行了给你个黄毛丫头也说不明白”。:“娘我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我想看看嫂子”。小姑一边扛个破旧的篓筐在左肩上,一边手拖着个铁锹,快出大门口时扭头扯着高嗓门问道。:"你就喜欢偷懒,哪天你能坚持到晚上和大伙儿一块回的?女大不中留,我也管不着你,你爱咋咋”。奶奶边唠叨边挥手让姑姑赶紧的走。小姑裂开嘴伸出个长舌做个小鬼脸乐呵呵的扛起铁楸边走边哼唱:“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 唱一呀唱,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 …。好地方来好风光…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小姑是村里头出名的俊秀丫头,随爷爷喜欢唱歌,嗓音也俊美。
爷爷是外省人,祖籍是山东。太爷爷就是我爷爷的父亲在民国初期只身闯荡上海滩,后来立了足成为上海滩一个码头的老板,娶了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做老婆,不久生下爷爷。但是好景不长,在爷爷还刚要记事的年龄,一个漆黑的冬夜太爷爷被人枪杀在一个厕所里,鲜血淋漓。被人发现时听说衣服里的钱夹依然满满的票子,一副名贵手表还在他早已僵冷的手腕上跑着时间。凶手是谁?不知道,只是不久后码头被一黑帮老大掌管,自然一切都明了了。
爷爷的母亲就带着幼小的爷爷住回娘家,依靠太爷爷攒下的钱和娘家她老母亲在生活上给予爷爷的一切还都是最好的。爷爷又非常聪明书念的很优秀,从小到大学校自然也是捡最好的,一直读到上海的一个出名的高中。后来因为太奶奶的娘家舅舅媳妇的排挤,她们搬出了大家庭自立更生,又加上这么多年没有节省着吃穿用渡,家底就慢慢掏空了下来,高中毕业后爷爷再也没钱上大学了。再后来他作为一名优秀的高中毕业生又凭着一手出色的毛笔字加入国军,不久又得高升调至江苏省任职。
机缘巧合当时还单身的爷爷外出江苏的一个小县城调查任务途中偶遇奶奶,奶奶当时可是她们庄里头的大美人,虽然是乡下女儿但是皮肤天生白晰,个儿纤细,瓜子脸,杏仁眼,高梁鼻,樱桃红唇,最主要是性情温婉又纯朴,唯一的缺憾是缠脚失败有双大足,这对于新派的读书人尤其是爷爷来说却是件幸事。他们算是一见钟情吧,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姻缘算是浪漫至极了。1949年国民党溃不成军,土崩瓦解,跟着爷爷多年的奶奶从不关心外面的世界,社会的变迁动荡于她无关,只要爷爷在她身边她就觉得稳稳当当、安全踏实的。所以当爷爷决定退逃台湾时,她突然觉得天真的要塌陷下来,把爷爷准备好的行李箱死死拽住,哭天呛地,连同在幼小的父亲惊恐的哭声里爷爷隐约的感觉到一种生死离别的不安。向来做事稳妥有序的他最终选择跟随奶奶到她远方的乡下娘家。刚刚解放不久的乡下乡亲们都翻身做了主人,但是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打土豪斗地主、铲除蒋家王朝余孽的斗争烟硝。高高低低的黑褐土墙院白色墙皮上写满了鲜红色标语“打倒万恶的旧世纪!打倒恶霸土豪!人民万岁!、、、”
瞎姑她娘远远看到奶奶拖家带口还提着两大行李箱子从村口走来,还没有走近她就兴冲冲的扯着嗓门高声问道:“真是稀罕客,你是朱家四姑娘吗?你一出阁多年都没见你回来过了?”边说边一路小碎步迎合过去伸出长胳膊帮忙提东西。:“哎呀你越发变的俊俏了!”,边说边盯着我爷爷和攥着他衣角的父亲细细打量。没等她开口问,奶奶就急忙道:“赵嫂你也没有变啊,都挺想家想你们的,只是太远城里事情也太多没得空回。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这是我娃。小毛孩快叫姨。”快四岁的父亲憋着紧紧的嘴巴好奇的瞅着眼前的妇人就是不作声。:“他爸这是上堰赵哥家嫂子。”:“你好赵嫂,初来你们庄以后还烦嫂子多照应着。”爷爷一脸堆笑的说道。:“哎呀四姑爷,一看您就是个文化人,长的又俊说话也好听,嫂子是个粗人您不嫌弃俺就算好的。”那时正值盛夏,村里一棵棵高达的杨树、梧桐树以及老槐树那茂密的绿叶里传来蝉儿阵阵的聒噪声。空气里象燃着烈火般炙热。:"瞧这鬼天气热的,大太阳的赶紧的先到我家去做做,洗把脸喝口水凉快凉快,这么多东西待会儿让我大儿子帮你提过自家去就是了。”不容爷爷奶奶回答,瞎姑她娘就忙提着箱子赶在前头朝自家大踏步走去。那时的赵大叔就是瞎姑他哥刚10来岁但是比起白净弱小的父亲,因为常年烈日地里的劳动,黝黑而壮硕,像个大人。瞎姑天生聋瞎、弱不禁风,因为行动不便成天闷家里不见太阳皮肤特别白,小他哥三岁,家里一来亲戚或者生人赵大叔象拎小鸡一样拽起她衣领就把她藏在里屋里头,生怕给他家丢人。
瞎姑她娘是个快嘴多舌的人,多年没有消息的奶奶突然携夫带子回娘家的事儿一天之间传遍了村子。奶奶给村里的说法是爷爷是个读书人做过老师、跟人从商最近生意做赔了,没了本钱就回老家安定了。即使如此还有比较好奇之人三三俩俩的背后嘀咕着。
爷爷喜欢看书,什么撰记野史还是红楼三国水浒西游等等不知被他看过多少遍。那时没有电灯,电视等娱乐更是没有,天一黑吃完晚饭没事可做的村民就喜欢三三俩俩聊天打发时间。盛夏的夜,摇着扇子在树阴下纳凉闲坐的人就更多了。爷爷是个非常喜欢孩子的人,没事就给他们讲故事,这么一开头,他们就着迷上瘾了,每晚都要围着爷爷缠他接着上回继续下去。爷爷抑扬顿挫有时还常常变幻成好几个角色的嗓音开讲,女的声音也学的惟妙惟肖。就这样听他说讲的人从小孩到中年人再到垂暮老人越来越多,最后连隔壁几个庄头的人没事也来听,敬慕他人长相的、叹息他口才绝好的、、、就这样爷爷不多久成了远近几个庄头的名人。每年春节玩乡会村队长都亲自邀请爷爷主持,而且爷爷男拌女装跑旱船的模样被姑娘媳妇争捧相传着,外庄的妇人都老远跑过来看说整个乡也难见过这样能的美男子。谁家红白喜事记帐写名以及过新年写对联门福的事情都找他帮忙。爷爷总是热情答应无一推诿,日子久了人緣越来越好,再没有谁背后瞎嚼舌头,过了几年太平风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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