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黄昏,官道尽头浮出一道黑线。
起初林闲以为是远山。直到那道黑线越宽越高,吞掉了半个天际——城墙。三个昼夜的亡命跋涉在这一刻都值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仅剩的九个少年,个个灰头土脸,月儿白裙上沾满泥点,有个叫林小七的旁系子弟更是鞋底都磨穿了,露着几个血痂未干的大脚趾。
但他们都活着到了。
斗阴城只有一道门,叫"潮汐门"。高逾百丈的黑曜石城墙上本该是城门的位置,被一面幽蓝色光幕取而代之。光幕如倒悬的海面,波纹徐徐荡漾,吞吞吐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流。城墙外侧密密麻麻刻满了三丈长的防御符文,在暮光下泛着冷青,如同一张巨网将整座城裹住。据说初代帝王请十二位天符师联手刻下此阵,百丈之内万法不侵。
穿过光幕的瞬间,一股湿润清凉的斗气从头顶灌到脚底。林闲暗中运转功法,只觉丝丝斗气顺着毛孔涌入经脉,如同久旱的田地遇上了甘霖——这里的斗气浓度比天龙城浓了不止一倍。难怪林家挤破头也要把子弟送来。在此修炼一年,抵得上在天龙城苦修三年。
一进城,耳朵便炸了。
主街宽逾二十丈,铺路的不是青石而是黑曜岩,磨得光可鉴人。两旁楼阁鳞次栉比,最高的一栋酒楼足有七层,檐角悬着斗气凝结的琉璃风铃,风一吹便叮咚作响。兽车往来如织,拉车的竟是三阶裂风豹,四蹄踏风,鬃毛如墨,鼻孔喷出的白雾带着淡淡的斗气余韵。路边摊贩扯着嗓子叫卖——不是寻常的包子馒头,而是低阶丹药和妖兽兽核。一个卖药的小贩跟客人争得面红耳赤:"这可是二阶聚气丹!五枚铜币还嫌贵?你去隔壁街问问什么价!"
林闲感觉自己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沸水。
"看那边——"月儿拉了拉他的袖子。
一支银白车队正从街心缓缓驶过。马车通体由一种林闲叫不出名字的银白色木料打造,车厢上刻着一轮弯月,月下是山海经中神兽"月照"的侧影。月家,四大家族之首,也是帝国唯一一个不以武力立族、却稳坐第一把交椅的神秘世家。驾车之人虽着仆从装扮,身上的斗气波动竟比林家府卫还高出一截,全在星斗师之境。
窗帘掀开一角。一张精致如瓷娃娃的脸蛋露了出来,约莫十五六岁,一双淡金色的眼瞳扫过林闲一行。目光在林闲身上停了半息,又移到月儿身上,停了足足三息。帘子落下,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街对面,七八个暗红劲装的少年聚在丹药铺前。为首那人胸口绣着烈焰图案,十五六岁年纪,国字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倨傲。火家,四大家族中以暴烈好战闻名。他朝林家这边看了一眼,用下巴点了点,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哄然大笑。林小七气得脸通红要回头看,被林安一把拽住胳膊拖走了。
林闲收回目光,林家立族千年,底蕴不在任何一家之下——皇室军方皆有林家根基,便是帝师当年,也与林家有旧。只是近两代嫡系凋零,青黄不接,在四大家族中渐渐落了下风。月家和火家的马车从身旁驶过时,车帘都不掀——百年前他们路过林家门前,是要下车行礼的。
管事林福已在街口等了整整两天,急得嘴角起了燎泡。远远看见林闲,眼睛一红,几乎是扑过来的:"少爷!您可算来了!路上出什么事了?其他人呢?"
"分三路走的,我们走最快。"林闲没有多解释,"五长老有消息吗?"
林福摇头,林闲的心一沉。
林家在斗阴城的宅子位于城东柳叶巷,一座三进院落,比天龙城林府差得远,但在寸土寸金的帝都,这已是普通世家难以企及的根基。前院有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树荫下是一口青石古井。林闲站在井边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顺着脖颈淌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安顿伤员、清点人数、安排厨房煮粥,一通忙完天已黑透。他去父亲在帝都的书房转了一圈。书案上落了一层薄灰,笔墨纸砚摆放齐整。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枚封好的信笺,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吾儿启"。
父亲的字。
林闲拆开信封。信很短,只有两行字:"闲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为父未能亲自赶到。启星大会无论结果如何,记住——你的路不在别人嘴上,在你脚下。"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烛火跳了一下,才将信折好揣入怀中。
夜风微凉。林闲独自坐在屋顶,望着远处帝宫金顶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斗阴城的灯火绵延到天际线尽头都不见消散,比白日更璀璨。但他脑海中全是青云镇那夜的厮杀,还有那个始终挥之不去的疑问。
"想什么呢?"
月儿跃上屋顶,在他身边坐下。乌黑长发被夜风撩起,露出白皙如玉的侧脸。她换上了林家为她准备的素白长裙,月光映照下像一尊瓷人。但那双眼底偶尔闪过的机警和审慎,仍带着九天圣狐的本能印记——一种对危险永不松懈的感知。
"玄水宗为什么那么清楚我们的行踪?"林闲目光微冷,"刚出城就被伏击,知道我们的路线,知道我们在青云镇过夜,知道队形和人数。这不是巧合。"
月儿迟疑了一下:"你觉得……林家内部有人走漏了消息?"
林闲摇头没说话。他想起那日在房梁上偷听到的大伯那句话——"总攻之前,这些孩子得先送走"。这个"总攻",究竟指的是什么?玄水宗的伏击和这个"总攻"之间,是巧合还是呼应?
他不敢往下想。或者说,他不愿往下想。
沉默了许久。月儿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轻:"闲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给你们林家带来了很多麻烦,你会怪我吗?"
林闲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说什么傻话。你姓林,记住了?"他学着父亲那天的语气,"从今天起,谁也不许欺负月儿。"
月儿望着他,眼中光芒闪了又灭。她别过头去,月光下,那双清澈的黑眸中倒映着万家灯火,却掩不住深处的一抹忧伤。
远处,帝宫的铜钟敲了十一下。明天就是启星大会。帝都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