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是被一阵刺痛弄醒的。
有人在他后背涂什么东西,火辣辣的,像被蚂蚁咬。他试图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咸腥的海风和柴火的焦香。
"醒了醒了!阿织丫头,他眼皮动了!"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林闲费力地撑开一条眼缝——入目是一片被烟熏黑的茅草屋顶,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别动,你后背的伤刚上了药。"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海边人特有的爽利。
林闲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一只手伸过来,粗糙的陶碗抵在他唇边,他尝到了淡水的味道——带着一丝甘甜,是山泉水。
他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暗。油灯的昏黄光芒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林闲侧过头,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借着灯光缝补什么。是个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头乌黑的长发用布条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手指纤长却有力——那是常年织网、剖鱼练出来的。
她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不是月儿那种惊艳如画中人的美,而是像海边的礁石——朴素、坚实,被风浪打磨出一种耐看的轮廓。
"你醒了。"姑娘放下手里的活计,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烧退了。还疼不疼?"
林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能说话了:"这是……哪里?"
"青屿村。"姑娘的声音不咸不淡,"你被海浪冲到滩涂上,差点没命。是我爹和我把你拖回来的。后背有一道很深的刀伤,失血过多,在海里泡了不知多久。命大,没死。"
"我……"林闲试图回忆,脑海中却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叫林闲——这个名字像刻在骨头里的烙印,怎么也忘不掉。但除此之外呢?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会漂到这片海滩上?
一片空白。
但还有另一种空。不是记忆的空,而是某种更本能的缺失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应该在他身边,在他怀里,贴着他的心口。他下意识地摸了膜心口——手指触到了一块冰凉的玉片。他低头去看,玉片泛着幽幽的光,看不出什么来历。但玉片旁边,他总觉得应该还有什么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温凉的存在,一双银色的眼睛……
想不起来了。
还有一件事让他困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正中央——那里隐隐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到的纹路,像是皮肤下面藏着什么褪了色的印记。他拿手指摩挲了一下,没有任何感觉。是在海边被什么东西刮伤的吗?还是疤痕?
"不记得了?"姑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探究,但没有恶意,"也对,泡了那么久的海水,脑子糊涂也正常。慢慢来,不急。"
门帘掀开,一个精瘦的老头大步走进来。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海风刻出来的沟壑,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穿了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脚上趿着草鞋,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粥。
"周伯!"姑娘连忙起身让座。
"嗯,醒了就好。"老头将鱼粥搁在床头,上下打量了林闲一番,"小子,叫什么?"
"林闲。"
"林闲。好名字。"周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别的,"先养伤,别的以后再说。阿织,药煎好了没?"
"好了,在外头温着呢。"
林闲后来才知道,救他的是阿织——全名沈织,村里人都叫她阿织。她爹是村里最好的渔民,去年出海遇上风暴没了,连尸首都没捞回来。如今她和年迈的祖母相依为命,靠织网、采药、帮人补船过日子。她会认草药,是跟村里一个老药头学的——渔村离最近的城镇有三天山路,没人指望大夫,谁受了伤都靠草药硬扛。
周伯是村长,在这青屿村说了算。村里拢共十七户人家,八十几口人,世代打渔为生,与外界几乎断了往来。帝国那边打了什么仗、死了什么人,青屿村一概不知,也不关心。他们关心的只有潮汐、鱼群和台风。
村里人知道阿织捡了个男人回来,一个个都来看稀罕。隔壁陈叔端着碗鱼汤探头探脑,他婆娘一把将他拽回去:"看什么看!人家半死不活的,你好意思?"嘴上说着,自己却也伸长脖子往里瞅。村西头的瘸腿老刘拄着拐来了,往门框上一靠,嘿嘿笑道:"阿织丫头有出息了,海边捡汉子,比我当年强。"阿织抄起一把扫帚扔过去,老刘笑嘻嘻地拄着拐跑了。
林闲在床上躺了七天。阿织每天来换药,手法利落,话不多。她煎的药极苦,林闲每次喝完都皱眉,她便从怀里摸出一块晾干的海棠果干塞给他:"含着,去苦味。"说完就转身走了,裙摆在门帘上一扫而过。她祖母——村里人叫她沈阿婆——偶尔也颤巍巍地拄着拐来探一眼,浑浊的老眼盯了林闲半天,嘟囔一句"后生仔骨头硬",便又颤巍巍地走了。
第八天,林闲能下地了。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青屿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海湾形如弯月,沙滩细白如银。几条渔船搁在滩上,船身斑驳,被盐渍和日光侵蚀得发白,像几条搁浅的老鱼。远处海面上浮着几座青色的小岛,云雾缠绕,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点。村子里鸡犬之声相闻,几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在滩上追螃蟹,笑声清脆得像海浪拍礁。
"好看吧?"阿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手里拎着一篮刚剖好的鱼,鱼鳞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我第一次看到这片海的时候也觉得好看。后来天天看,也就那样了。"
她把鱼篮往石台上一搁,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还真是怪胎,别人受这么重的伤没三个月躺着别想下地。“
她瞅了眼林闲没有要解释的样子,一撅嘴:”能干活了就别闲着,周伯说了,白吃饭的人村里养不起。你会织网吗?"
林闲摇了摇头。
"那就学。"阿织扔给他一团麻线和一根梭子,"从打结开始。"
林闲笨拙地捏着梭子,手指被麻线勒出红印。阿织蹲在旁边看他打了两个结,皱了皱眉,伸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走了一遍动作。她的手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茧子,蹭在他手背上有点粗糙。
"笨死了。"她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沙,"慢慢练,明天我来看。"
林闲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蓝布衫在海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他低下头,继续打结。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个人,一团线,一根梭子,在海边坐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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